□ 戚 舟
豆子芝麻茶是什么?这是湖南特有的一种茶,由碾碎的生姜、炒熟的豆子、当地的茶叶、黑芝麻和食盐共同烫泡而成,滚烫的开水倒入瓦罐,姜辣、豆香和芝麻的油香瞬间沁人心脾。豆子芝麻茶是待客茶,也是家家必备的养生茶,虽不起眼,却是谁也少不得。正如芸芸众生中的“母亲”,她们在灶间忙碌,在工作中兢兢业业,为儿女操劳,为家庭呕心沥血,可在人嘴里只是“母亲”,是“妻子”,是“老X家的”。她们不该只有角色的通名,她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84岁的杨本芬将眼光置于细微处,置于这个不常被看见的群体身上,为她们正名,用继《秋园》《浮木》《我本芬芳》后的第四本书——《豆子芝麻茶——和妈妈最后的絮叨》,为无名的她们留下名字。
本书分为《过去的婚姻》和《伤心的极限》两部分。前者由三个短篇小说构成,作者用细腻但坚韧的笔触勾勒几位女性的一生:秦老太是一个捡破烂的老人家,即使婚姻不幸、命运不公,她却从未对生活屈服过;湘君是一个想逃离家暴最终也没能逃得了的工人,世事万千,最是家苦难言,可她在痛楚和困惑中选择了承担;冬莲是一个得到过爱情又过早失去丈夫的农妇,“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爱也在寻常百姓家,她在失去的遗憾和获得的快乐中不断自洽。
为什么要写这三类女性?杨本芬说:“她们代表着中国普通女性的真实生活。她们是她们自己,是这个天空底下活跃强韧的生命。”无论是暮年仍求生计的秦老太,还是困于破碎婚姻中的湘君,或是经历死别后勇于直面人生的冬莲,她们在不被看见的角落,被生活和命运折磨后仍然顽强。她们走到今天的路,或许并不完美和正确,但这已是她们在生活中做出的最大努力了,正如作者在新书发布会上说的:“她们一点也不完美,但感染力就在这种不完美中。”
在第二部分《伤心的极限》中,小说《妈妈》讲述作者陪伴母亲度过人生最后26天的伤心往事。母亲梁秋芳(即《秋园》主人公)在89岁那年摔倒后伤了髋骨,自此卧床不起,由作者整日陪床照顾。小时候,是妈妈在孩子耳边不停唠叨,说这个不对,教那个如何做;而病榻前,成了女儿不停地絮叨,说记忆里的家长里短,拉着母亲谈论人间种种,试图让母亲的生命重新鲜活起来。斯人已逝,作者在伤心的极限情绪中回忆和母亲相处的点滴,也用副书名“和妈妈最后的絮叨”记录下这真挚的爱。
另一篇长文写的是作者胞兄杨自衡。哥哥一生都在湖南乡下教书,他知书达理,会吟诗作对,有深厚的古典文学根底,也擅长书画,和作者一起承担着家庭长子长女的责任,帮母亲撑起艰苦年岁里风雨飘摇的家庭。两人感情深厚,胞兄的离去对作者是个沉重打击,甚至带走了一部分的自己。杨本芬通过哥哥的死别看透了人生,对短暂的生命和波折的命运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加认识到身为女性的自己该如何对抗命运:“当我书写的时候,我是在不自量力地与命运抗争,因为我想挽留我所爱的人,我也想驱赶自身的绝望。”
《豆子芝麻茶》从“她”写到“她们”,再从“她们”写回“她”,用朴实无华的文字写下女性振聋发聩的一生。与其说这是一本普通女性的赞歌,倒不如说是秦老太、湘君、冬莲、梁秋芳和杨本芬的纪实小传,是千千万万女性的命运之书。就像平平无奇的豆子芝麻茶,它藏在炊烟人家里,行走在无数人的茶盏中,它只不过就是一杯茶,可它也有名字,也该被人记住和记录。
想起这样一句话,“妈妈不仅是妈妈,首先是她自己”,曾对母亲如是说过,我劝她离开油烟和厨房,去宽广的世界里看看,尝尝世间百味,听听不同的山风。可看着她因疾病缠身无法远行的样子,我泪如雨下,原来妈妈把一生都献给了“妈妈”,再去做自己已变得很难。未来还有许多年岁,我想我们一起努力,她会一点点从“妈妈”变回“肖梁茹”(笔者母亲姓名)的。
祝天下母亲都能被叫得出名字。祝每一个她们能在同生活的抗争中,拥有自己的独立人生。也愿我们都如《老人与海》中坚持不懈的渔夫,“我最终将穿越我的大海,拖回只剩骨架的大鱼”,我就是我,千帆过后,春和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