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丽敏
“乾隆壬辰年合族仝造”。
假日里,回到久别的井沿。细细端详古井,和井壁上凿刻的字迹。
公元1772年,岁次乾隆壬辰。248年的光阴隐遁,折叠了多少人间沉浮、世事兴废?古井默然不语。唯有井壁上凿下的纪年提示后人,过去的时光仍在今日的时光内部回响。
水声先于人声泠泠响起。祖先们筚路蓝缕几经迁徙,于乾隆年间辗转到此,意外掘得一眼旺泉,泉水清悠四季不涸宜于安身立命,遂在此地扎根。
一口井的出现,为周边一带地方赐名。“井沿”,演变成青砖黛瓦连绵不绝,演变成今天上饶市广丰区东关社区的一个村组。
水井,见证了繁衍生息瓜瓞绵绵。
环顾四周,记忆中的老屋已然倒的倒,拆的拆,蜿蜒其间的青石路被杂草吞没,气象衰减。距古井东边50多米处,却矗立着一座老四合院,保存完好如同异数。四合院建于清道光年间,三进三开大天井设计,门匾上“羽丰递翠”四字意为“渐入佳境”,寄托了祖宗对子孙的殷殷期望。听老人说,最热闹时这儿同时居住了六家人,我的祖父母便是六家之一。
祖父当年是个匠人,他的吃饭手艺正是凿刻。当下,凝视井壁上的刻字,仿佛在铿锵四溅的火星中,见诸一个个方块字缓缓成形。不免联想起祖父,无数次凿刀高举,轻敲或重锤,在留给后世的诸多印记里,完成了他的一生。
年深日久,井边的苔藓浓成墨绿的毯子。
一只雀鸟扑棱棱从瓦檐飞上树枝。老拐的身影划过四合院的木门槛,腿一颠,肩跟着一耸。老拐幼时患小儿麻痹,命途多舛,未婚配。他父母死后,一兄一妹自顾不暇,先后搬离,剩了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老屋,似乎与命运倔强地赌着一口气。
老拐走近,神情倒释然。他指着水井内壁,一根雪白的PVC水管攀缘而上,径直伸向青石巷的尽头,直达柏油路连通的外部世界。一次水质检测中竟发现井水富含多种有益元素。社区索性办起矿泉水厂,将老祖宗掘得的清甜井水汩汩汲起,送入千家万户。而老拐,作为贫困户被矿泉水厂优先招了工,负责维护水泵安全、管理水井卫生。
“料得到四脚猪,料不到两脚侬,更料不到有靠水吃水的一天。”微风轻掠,井水的葱茂气息在空气里洇开,老拐眉眼舒展。我心头怅然也化了。
儿时家门口的水井是游子的精神原乡,它连着故里,连着生命的来处。往上溯源,想起母亲命中连着的另一口井。
母亲嫁入井沿前,家住县城鸟林街,此间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距老县政府近在咫尺。时常听母亲讲童年旧闻,言必提“丰溪第一泉”。“丰溪第一泉”是一口水井。此井名头响亮,幼时,母亲与舅舅、大姨轮番到井边挑水,看车水马龙,闻鼎沸人声。长街数百米上千人口全仗它的润泽,引车卖浆、贩夫走卒之流, 乏了,渴了,也到这井边喝一口水。
新千年滚滚而来,摧枯拉朽。鸟林街被夷为平地,新街横空出世。
“井,还在吗?”彼时外婆垂垂老矣,母亲也两鬓飞霜,两代人不约而同将心头的惦念托出。幸好,街已改,井仍在。“丰溪第一泉”的井壁随路面加高,被修筑成六边形,其中五面分别书刻“豐、溪、第、一、泉”五字,第六面镌刻铭文如下:
“据广丰县志记载,此井历史悠久,井水清澈冬暖夏凉,堪称丰溪第一,古井圈镌有‘丰溪第一泉’五字,于公元一九四三年。二零零二年元月重修。”
今天,“丰溪第一泉”仍立于鸟林街社区路口,不再承担供养之责。从润泽一方百姓到赓续地方记忆,已然演化为一枚印鉴,镌刻进小城的脉络里。
这些年因工作常常下乡,在大大小小的村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水井。圆的,方的,高的,平的……水井如大地的穴位活泛了百姓水汽淋漓的日子。当中最别具一格的,要数东阳乡龙溪村的木勺井。
村史馆展厅里显示,明朝任提举官职的祝氏绍文公,于永乐年间宦游至广丰龙溪时,爱其山清水秀,更有七泉清冽甘甜,久旱不枯,乃携家由江郎山徙居龙溪。
祝绍文公因地制宜建造了一系列方便生产、生活的基础设施和建筑,计有“一桥、二阁、三碓、四庙、五祠、六厅、七井、八塘、九坝、十亭”。
往昔风流至今有迹可循。尤其是七井(分别为木勺井、鱼塘阍井、新屋里井、四角井、安塘顶井、祠堂后井、大屋北井),布局暗合北斗七星,符合古人营建的风水学。其中木勺井最为古老,从开族之初掘建,已近600年历史。因形似大勺而得名。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木勺井安然嵌于一口池塘内,体量约普通水井两倍,井水与塘水持平却互不相犯。历经时光打磨,周身溢着岁月的包浆。沿着麻纹条石砌成的“勺柄”,村人们走近它,从新生儿洗浴、到日常浆洗饮谒,直至为临终者送行“买水”……木勺井装下一个村落的源远流长、根深实遂。
背景的池塘新近整饬过,太湖石犬牙差互,观音竹灵动飘逸,愈发衬得木勺井拙朴清明。井底隐约可见石灰沉淀,古老的洗井法子得以延续。一名村妇抬眼四瞅,又顾自低头洗起菜蔬,水声淅沥。临了,烂叶一片片捡起,不留一丝脏污。旁人眼里的美学,于她,不过是寻常日子。
盯着水井看久了,倏然明白,那里盛着清水悠悠,也淌着涓涓流年。时间和水交织流动,汇成乡愁记忆,化育风土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