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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 听

  □ 穆 亦

  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作家莫言,让我领悟到聆听的奥妙,每次想起仍回味悠长。

  三年前一个春日,受团结香港基金创办的中华学社邀请,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来香港演讲,基金主席董建华先生在金钟港丽酒店设便宴招待他,并请学界、商界、政界的几位人士作陪,我有幸参加。

  席前,董先生向莫言一一介绍在座的陪客,当最后介绍到香港著名企业家Y先生时,特别称赞他对人生哲学有研究。

  Y先生中等身材,满头银发,年近古稀。他谦虚地谢过,接过话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想了几十年。就是作为一名企业家,到底要赚多少钱才算够?”他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Y先生停顿了一下,用手理了理银发,接着说:“有人说100个亿就够啦,可是真有了100个亿,又想去赚1000亿,等到有了1000亿,又想往3000亿赚。其实呢,这些钱也不是为自己赚。如果说是为了后代着想,按理应该得到儿孙的感激,但是有一天很可能适得其反,反而遭后辈嫌弃。现在年轻人的想法有时很奇葩,他会觉得怎么给他们那么大责任,要为你照顾1000亿财产,多麻烦,没有人生乐趣啊!如果说是为国家,为香港,是一份使命感,别人不也是这样吗?你难道不给别人机会?”他一口气自问自答地说了好几分钟。

  Y先生抛出的命题既简单、又复杂,既易答、又难解,既是一个现实问题,又是一个哲学命题,大家立刻陷入了深思。

  “他其实是在讲自己,他是很会赚钱的,但懂得适可而止。”董先生笑着说,随即回忆起一件往事:“记得我做特首时,1998年金融风暴,政府推一块地出来,那时没人要的。他聪明得不得了,他投了。这块地在九龙。”

  Y先生笑了,不疾不徐地讲起那段故事:“当时这块地推出时,地价正在大跌,大家认为价格还会掉。但我没有等,果断买了,一共12.4亿港元。认识我的朋友都说买贵了。我想,如不买贵,我哪能拿得到!”他的理念十分新颖,大家频频点头。

  见众人听得认真,Y先生又往下说:“我为什么敢买呢?我这个钱不是父亲给我的,是自己赚的。这个12.4亿是怎么来的呢?是我卖尖沙咀物业得来的。那是1981年买的,当时我花了2个亿,其中从银行借款1.2亿,我自己拿出8000万。1994年卖出去时,卖了14亿港元,赚到12亿。我就用这个12亿买了九龙这块地。因此,那时我想,即使亏了其实只亏掉8000万。我是这样计算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我不是赌12亿,是赌8000万。”

  众人大笑,对他的生意经十分感兴趣,也对他的投资气魄非常佩服。

  言谈之间,餐厅服务员上汤了。Y先生呷了一口汤继续说:“这个8000万港币怎么来的呢?里面又有故事。1978年,我与别人做生意,合作办了一个贸易公司,投资50万美金,几年后卖出去了,卖了7800万美元,我占一半,也就是3900万美元,首批款到账约8000万港币。因此我是从50万美元开始,5年后变成了3900万美元,13年后变成了12亿港币,12亿买了那块地。”

  在座原香港中文大学校长、社会学家金耀基教授已82岁高龄,但思维敏捷,快言快语,马上问:“这块地卖掉没有?”Y先生说:“还是我的。”金又问:“现在地价多少?”Y先生笑笑说:“超过100亿港币。”金耀基赞道:“至少赚80多亿,还是你有眼光!”

  我插话说:“他懂得赚钱,更懂得回馈社会。现在主要精力花在做慈善上。”我知道,Y先生其实早就想明白了刚才提的问题。一次见面时,他向我介绍过,他把公司主要业务交给团队打理,而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用于慈善和公益。

  董先生见大家谈兴很浓,便作了个“请”的手势,让大家边吃边聊。见众人动起了筷子,他又主动拉开了话匣:“刚才说到慈善问题,我最近研究了犹太人的传统,有一件事很奇怪,犹太人富人多,但不少犹太人到晚年财产不留给下一辈,而是大部分捐掉,要么捐给国家,要么捐给社会。”

  “大部分都捐?”香港公开大学校长黄玉山好奇地问。

  董先生点点头说,后来他和以色列的朋友聊,怎么会这样呢?与中国人的观念完全不同,中国人几乎绝大部分交给家里人。朋友告诉他,因为犹太人历史上经历太多苦难:欺压、唾弃、屠杀,深深意识到唯一可保护他们的就是自己的国家。所以,许多人晚年除了留很少一点点财产给孩子,遗产大部分捐给国家或社会。

  中华学社社长郑培凯教授感叹地说:“是啊,犹太人总是捐掉!”他讲起一件记忆深刻的事,上世纪50年代,纽约时报曾经报道,有个大学突然收到有人捐的5000万美金,但不知捐助者是谁,天上掉下来一样。后来赶紧去查,搞清楚了是位老太太临终前捐的。再了解,老太太与学校也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仅仅是住在附近,在世时每天经过这个学校而已。这位老太太就是个犹太人。

  大家听了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郑教授接着说:“其实中国慈善文化也由来已久,像陈嘉庚,一个人不惜倾家荡产支持一个大学,就是厦门大学。”

  金教授说:“大慈善家田家炳也捐了很多钱。”

  在座者又举出邵逸夫、陈启宗、卢志强等人的名字,并欣慰地说,无论香港,还是内地、台湾,热心慈善和公益的华人企业家越来越多。

  大家又围绕为什么要赚钱,钱是应多留给家人还是多回馈社会,是应多用于公益还是多支持国家,各抒己见,谈笑风生。

  我观察莫言一直认真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微微笑,若有所思,一语不发。

  董先生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右侧主宾位的莫言,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扬手对大家说:“各位,各位,我打断一下,今天我们请莫言先生来,是想请他来一起讨论如何推动香港文学。现在我们是不是换一个话题,言归正传,一起来谈谈文学。”

  莫言笑了,连连摆手道:“不用换,不用换,这就是文学呀!”

  大家起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是啊,文学来源于生活,生活是文学之根、文学之母。这不就是最好的文学吗!难怪莫言一言不发,原来他听得津津有味呢。

  莫言善于聆听。孩提时他就把集市上听来的说书人讲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复述给妈妈、姐姐和奶奶听;长大了,他开始“用耳朵阅读”,把田间地头、牛棚马厩听来的各种神怪故事、历史传奇、逸闻趣谈写进了他的小说。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瑞典文学院发表演讲时曾说:“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其实,莫言更是一个善于听故事的人,因为听故事,才有了他的一本本魔幻与现实融合、历史与现实并存的厚重小说。

  人们常说,说亦是听,听亦是说,但会说的人不一定会听,而会听的人则一定会说。莫言正是这样一个会听的人。

  金教授感慨地说:“莫言先生说得对,文学离不开故事,刚才讲的是活生生的香港故事,其实中国40年的巨大变化,不知道有多少传奇故事,这些大故事小故事串起来,就是最生动的文学素材!”

  也许有一天,港丽酒店饭桌上的谈笑说不准就真的成了莫言小说里的故事呢,握别莫言时,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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