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小圈
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了。
南昌市城区的常住人口不到五百万,大小餐馆的数量估摸着得有好几万。这么多的餐馆,虽然都是经营吃的,但自然各有各的不同:四川的水煮肉片、夫妻肺片,喜气洋洋地汪着一盆子的红油;浙江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清清爽爽的一派江南韵致;广东的龙虎斗、烤乳猪,虽是取法自然风味,也不免叫人望之生畏。在这座城市要找齐神州大地从南到北的吃食并不是难事,就连泰国的冬阴功汤、日本的天妇罗、法国的鹅肝、澳洲的龙虾,也早已经遍地开花。令人称奇的是,风格各异的餐馆却很少有哪一家会受到南昌人完全的冷落,不管生的熟的、甜的辣的,总有足够多的人热情地愿意前往尝试。更别提什么必须脱了鞋子进去盘腿坐着吃的,或是不给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吃的,还有一边甩着拉面一边跳起舞的,似乎规矩越奇怪、生意越不坏。
餐馆就是南昌人的公共客厅,南昌人的所有社交活动几乎都可以在餐桌上完成。如果说别的城市谈点事情喜欢去个茶馆、咖啡馆,南昌人则不作兴——直接去“恰饭”几好咯!点上一桌菜,什么事才仿佛刚刚起了个头:相亲的双方隔着袅袅的水蒸气打量着对方,容颜马上显得格外端庄;谈判双方暂时收起了明枪暗箭,互相劝菜再把酒杯碰响;同学聚会先不忙宛转离肠,吃饱喝足后才能把往事一一思量;婚礼上最重要的一句话,绝不是电影里的“我愿意!”而是新郎用南昌话豪情满怀地喊上一句:“各位吃好喝好!”吃是南昌人的头等大事,到了饭点,豪华酒店里食客刀叉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和着“两室一厅”餐馆里食客用筷子戳破一次性餐具包装纸的“噗嗤”声,绝对可以算得上南昌城里独特的美妙交响。
如果说天气是伦敦人交谈中永远不会出错的话题,那么在南昌,谈论吃绝对能让你迅速和男女老少拉近距离。吃什么是南昌人永恒的烦恼,因此他们非常依赖别人的经验。微信朋友圈里只要有一位同事说某家餐馆不错,第二天公司会不约而同地跑去十来个人品尝。电台DJ早上刚说哪一家的拌粉“绝杀”,不到下午那家小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南昌人坚信,依靠别人的味觉可以更有效率地去芜存真,迅速找到自己最钟爱的美食,却忘记了大家的喜好总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南昌人对食物的新鲜感总是保持得非常短暂,如今几乎没有原装的“老字号”餐馆,能够连续营业十几年的,已经成为业内传奇。几条有名的美食一条街,虽曾有过扎堆的“跑火”餐馆,也只不过各领风骚四五年。要新的、要好的、要快的,要和大城市同步的,要和全世界接轨的,在吃这方面,南昌人从来都乐此不疲。
可约莫南昌人也不知道到底想吃什么了。
总有那么多种吃食可以迅速地风靡全城。街头的肉松小贝、夹心麻薯,能在一夜间开出好几家高度近似的店铺,但门口总是排着打了几个转的队伍。一家大学旁边的小吃街上煎饼果子、烤猪脚、梅花糕的生意好,不到半个月,几乎所有南昌的大学校园附近都开出了类似的小店。它们总是一窝蜂地来到,又悄悄地为下一次更迭储备着能量。到底食客还是买账的,每一次浪潮总能让全城人集体兴奋起来,迅速投身其中。
无论是新开张的五星级酒店西餐厅,还是小巷尽头没有招牌的龙虾店,一旦听说,南昌人都会不辞辛劳地赶去探个究竟。吃在这座城市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甚至于如果你不是一名合格的食客,那么一半以上的公共话题都会感觉无法参与。
有时我战战兢兢地追赶着这样的风潮,在下班的晚高峰里左冲右突,赶到老城区中心的一处攻略上写着“没有招牌,半卷着卷帘门”的小店,去吃据说好吃得无法形容的酸菜鱼。没有菜单、排队等位、自助端菜,这些也就罢了,问题是味道确实很一般啊!对面的美女却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找好角度比了个剪刀手,鼓捣了半天再示意我看微信朋友圈。我定睛一瞧,菜肴修图修得色泽鲜明,美女修图修得似她非她,图上还使用卡通字体题着一句话:“终于吃到啦!”增加个人经历大于评说这件事情本身,“到此一游”的心态,竟也可以完美嫁接在吃东西上面。至于自己的真实感受到底如何,先不用说,大概也没多少人真正想要知道。只要按照大众所认同的去亲身参与了,总能亦步亦趋地混成小范围内的资深“吃货”,甚至意见领袖。
所以我越来越对“吃什么”感到迷茫。南昌话中有句经典俚语叫“麻了口”,说的是一个人一段时间内胆大妄为、不顾一切、坚持不改。我感觉自己倒有点“吃麻了口”的症状:兴奋狂热、跟风盲动、来者不拒,却很难品出每道菜肴的奥义。自省归自省,逢人打招呼,我不免还是会习惯性地问上一句:“最近吃了什么好的可以推荐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