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丽宏
辞旧迎新的传统佳节,对于中国人来讲,它不只是节日,更是中华文明的承载体。它的文化内蕴,水到渠成般,从每个人的情感里流溢出来,生生多了一种古典的美感。
这样的时候,我喜欢读古书,读中国古书,读讲古的中国书。古书中那个“古”,正贴合“年”的那份历史幽深感,也烘托着“中国年”醇厚典雅的民族特性。
以往几个寒假,我读过《夜航船》《山海经》《搜神记》,重读过《聊斋志异》,还读过宁夏作家郭文斌的《农历》,除夕守岁与小朋友朗诵《古诗十九首》……
一卷古书在手,古风古意,便闯入怀抱。临窗而吟,恰如凭栏怀古;灯下慢读,正是溯本追源。书中那远距离的、客观的、永恒的、壮阔的、远远超越我们个体生命的物象,以诗、以词、以文、以先贤之言的方式,闯进视野,入脑入心,使“辞旧迎新”有了新的坐标。站在新旧交接处,俯瞰光阴之海浩浩东流,刹那间便接通了自我的个体感受,这样才是全身心融入新年。
那部古老的《诗经》,氤氲着彩陶、美玉的温润,是民间与朝堂的多声部合唱;那浪漫主义源头的《楚辞》,则浮泛着青铜、铁器之光,是一个独唱者的悲怆。而吟诵《古诗十九首》,只觉不拗口,不错采,不雕镂,文温以丽,意悲而远,令人齿颊生香。“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这朴素厚重的情思,于现今的漂浮人生,已然承受不起;一个复一个“忽”字,又令人慨叹人生短促,岁月如风过眼。
读那些或仙或怪、或幽或奇的野乘稗官,更有猎奇般的快感:一只狐狸或大龟,一次偶遇或错失,所遇者皆神迹,所得者皆天赐,所闻者皆含暗示。一条彩虹的适时出现,一只白鸟降落于清晨的屋顶……好似是带着天界巨大暗示的心灵事件。神圣感、神秘感、永恒感,弥散在字里行间。《博异志》《山海经》《搜神记》《聊斋志异》……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
古人夸张起来,也蛮可爱的。东方朔的《神异经》九章书,说树高,五十丈、八十丈、三千丈;说蚕茧大,一只蚕茧可以缫丝一斤;说人之巨,两脚之间千里之远,腹围一千六百里;说枣之大,直径五尺。它们记录了人与万物相互凝视、相互认领的稚拙,直如乡村野老说大话。灯下读来,只觉一团浪漫意蕴。
古书的语言,也好看,如珠如玉,如小鲜。虚虚实实间,枯瘦文字一点点弥漫成丰腴感受。涵泳其间带来的阅读快感,是今天意到笔到、一览无余的语言模式远远达不到的境界。
读《史记》,常常,耳中鼓角争鸣、鸣镝破空,又满眼荒城古道、烽火边城。司马迁一支椽笔,将三千年岁月凝注于笔端,将黄帝到汉武之际的自然情况、社会伦理、政治制度、经济生活,一一展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130篇,百篇百面。《秦始皇本纪》和《武帝本纪》风格有所不同,《酷吏列传》和《孔子世家》各有千秋。这是一扇观望远古的窗,也是一座通向过往的桥。
几千年往事,挥手云烟。它会启发我们思考:我在哪?我在什么样的时代?沿着历史发展的方向,我们将走向何方?
过年七天乐,不只是锦衣繁华、玉堂香暖的履足和浓烈,还有这些浮荡着烟云山岚、隐含着志趣情思的“古”书。
去读一读这些“古”书吧:读一读文字间的天地气象,读一读古人的执著和认真。风光流转,朴素平凡,日常细节中有着生活的正大严谨;山河大地,逶迤绵延,一草一木一城池的兴废,衬得时光无尽、人世悠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