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 凡

　　在广昌县甘竹镇，有两种专门演唱孟姜女故事的高腔剧目，极为古老。当地人统称为“孟戏”。

　　广昌孟戏起源于明末，由甘竹舍溪、赤溪、大路背三个业余戏班演出，以不同的剧本、不同的唱腔演绎孟姜女哭长城的民间故事。这一戏种延续数百年之久，已经成为当地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被誉为我国古老剧种的“活化石”。2006年5月，广昌孟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诞生于北方的孟姜女故事，为何能够在南方一个小乡村以民间戏曲的文化形式精彩演绎，并且代代相传始终坚守？让我们走进甘竹，寻访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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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种酬神祭祖的演出方式,广昌孟戏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的数百年里从未间断，但由于纯属当地的民俗信仰祭祀活动，且一般只在正月期间演出一两场，因此外界一直鲜有人知。

　　广昌孟戏进入世人视线源于60年前的一次地方戏研讨会。

　　1962年，广昌召集全县民间艺人研讨地方戏，孟戏一经介绍便引起了强烈关注。随后，有关部门对孟戏的历史及其艺术特点进行了较为全面的研究，并在当年调集部分孟戏艺人作了一场内部演出，与会者观看后感到十分惊奇，赞叹不已。

　　当年的会议组织者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江西地方戏曲历史上一出古老剧目的全新亮相，会是中国地方戏曲之林的又一个新发现。随着颇有几分神秘的剧种掀开了延续500余年的“盖头”，这个中国南方的普通小村庄也开始声名远扬。

　　同样带着神奇色彩的还有孟戏在甘竹的起源。在当地有3个版本的传说，分别对应着3个戏班。舍溪的孟戏据称是一个书生根据神人托梦在旴江打捞到顺水漂来的剧本和面具，而后组织排演；赤溪的孟戏则传说有一对战乱时期逃难的母子被天神救下后，在深山找到一副装有剧本和面具的戏箱；大路背孟戏据传也来自神人托梦，要求爷爷践行对孙儿的承诺引入孟戏。

　　颇具神话色彩的传说大抵是当地人一代代传下来的美好想象，但其间涉及有名有姓的真实人物，让传说多了几分可信。对于事实真相，不少专家学者经研究分析后有不同结论，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当属已故广昌孟戏研究学者毛礼镁。她在所著的《江西广昌孟戏研究》一书中提及，舍溪和赤溪孟戏本的拾得，虽有传奇色彩，但查阅有关文献资料，传说中的人物实有其人，剧本和面具偶然间拾得完全有可能。至于大路背孟戏，有着更为确切的依据，基本可以认定是由宜黄班传入。

　　在一个山村小镇的一公里左右范围内，以不同的剧本、不同的唱腔，都以孤本的形式保留了孟姜女故事的整体全貌，同时连演四五百年的历史现实。无疑，对于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民间文化留存方式而言，广昌孟戏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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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年来，外来的孟戏在甘竹已成为当地族人正统的族戏，戏里出现的蒙恬、王翦、白起三位秦国将军也被当地人视为保护神，尊称为“三元将军”世代信奉，成为广昌孟戏衍生的又一传奇。

　　广昌孟戏年复一年地在甘竹上演着。

　　孟姜女的故事是在北方形成的，宋元以后渐渐传播到全国。从文字可查的资料显示，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流传，但以此种唱腔形式表演全本的不多见，广昌孟戏是其中之一。并且分为两个不同的戏本、以两种不同演出风格呈现的地域更加少见，甘竹是其中之一。

　　舍溪、赤溪的孟戏剧本名为《孟姜女送寒衣》，共64出戏，分两个晚上演出，大路背刘家的孟戏剧本名为《长城记》，共70出，分3个晚上演出。两种版本的孟戏在剧情内容和演出风格方面有着一些共同的特征，都是写秦人范杞良在筑长城过程中死于筑城处，妻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重获“团圆”的故事。但由于两家孟戏属于不同的戏剧版本，且开始上演于不同的历史时期，其剧情和风格又各具特色，各有千秋。

　　至于缘何供奉戏中出现的蒙恬、王翦、白起三位将军为保护神，毛礼镁认为，这个传统应该始自广昌孟戏深山拾遗传说。传说中的主人公曾紫华拾得戏箱后，曾姓族人认为是蒙恬、王翦、白起三位秦朝大将军显灵，救了曾姓避难先祖的性命，所以先是在甘竹镇舍上（原曾紫华居住地）兴起祀奉“三元将军”为家神，并唱演孟戏酬谢神灵庇佑。这种信仰又先后辐射到邻近各村，成为甘竹镇一带民众特殊的神灵信仰。

　　如今，在舍溪、赤溪、大路背三个戏班都能看到供奉的“三元将军”像。其中，舍溪戏班供奉在孟戏剧团演出场地内，与舞台遥遥相对。赤溪戏班设在村里的“曾文定公祠”内，与舞台相对应的地方设了一个“将军殿”，供奉着“三元将军”和数十个面具。大路背刘家则在孟戏剧团旁边修建了一座家庙，专门供奉“三元将军”。

　　南昌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张芳霖经过深入研究得出一个结论：诞生于北方的孟姜女故事以民间戏曲的形式在江西广昌流传和演变的历程，给我们传递了一个文化图式。这一以孟姜女哭长城为题材的古老戏曲，借助于广昌真实的历史事件和人物，附会一个“三元将军”救下逃难母子的灵验故事，使外来的“孟戏”成为甘竹镇一带百姓新的信仰。在这里，孟戏成为每年上演的族戏，“三元将军”及戏神成为与祖先同等的祭祀对象，这种信仰又与本村本族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从而建立起“三元将军”和本村本族的特殊关联。

　　也许，这正是广昌孟戏这一文化文本历经数百年，得以流传至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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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广昌孟戏的由来，它是甘竹人世代相传的口述历史，还是简单纯粹的民间想象？数百年后的今天，这一文化瑰宝依然能够留存，本身就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自信表达。

　　行走在甘竹老街，看着不同戏班供奉着基本相同的“三元将军”像，听着当地人不同版本又言之凿凿的讲述，情景交融之际，仿若是置身于时空隧道里的对话，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和舞台上表演者的气韵，分明传递着几百年不变的悠扬。

　　有关广昌孟戏的故事和传说，在当地可以说是妇孺皆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历史，哪些是传说。虽然很多关于广昌孟戏的疑问并没有找到答案，但无论是故事还是传说，都是民间戏曲文化的一种载体。广昌孟戏正是借助这些传说故事得以传播和发散，有戏的甘竹承载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在无数类似传说故事的浸润中得到滋养。

　　20世纪60年代以来，广昌孟戏引起了海内外学术界的关注。很多专家学者前往广昌甘竹考察、研究，从多角度，深层次研究孟戏的剧本、唱腔和习俗。专家们认定这是活的戏曲文物、文化遗产中的珍宝，不仅填补了古南戏“孟戏”的空白，为中国戏曲史研究、民俗研究和海盐腔等古唱腔的研究、继承，提供了十分珍贵的资料，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和社会学价值。

　　欣喜的是，在孟戏传入广昌数百年后的今天，依旧有许多老艺人致力于这一戏种的保护、传承和弘扬，大路背孟戏团负责人李安平就是其中一位。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他悉心钻研，认真培养新人，在送文化下乡活动中进行巡回演出，提升孟戏影响力，积极组织广昌孟戏进校园活动。在广昌每年一度的莲花旅游文化节活动中，也能够看到广昌孟戏的精彩演出。另外，当地孟戏团紧紧把握时代脉搏，从“写当地、演当地”做起，把非遗传承与“民族的”和“现代的”相结合，各剧团成员积极创作编排具有本土特色的多个创新剧目，获得当地群众的好评。

　　一代代孟戏传人的创新探索，让这一古老的戏曲唱腔“活化石”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本文图片由曾恒贵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