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雪芳

　　一

　　波光潋滟，片片方正映照橘色晨曦，村庄很小，在水田包围之中，如在小小的掌心。这是我第一次以飞翔的角度看奉新县会埠镇水口村。从没觉得它这么小，若不是背景处勾勒着群山绵延的曲线，几乎感觉它要在风里融化。

　　是游历于乡村的摄影师朋友，这些年，风雨无阻，捕捉村庄精微的美。将图片转给父亲,自己继续在光影里漫步。放大：屋檐错落，不经意的几何美，青砖黛瓦呈示岁月沧桑；奶奶家南面的小巷子，我出生时它已很老了，现在还保持原来的样子铺陈在那里，仿佛时间不忍往前走一样。

　　二

　　夏初，和妹妹带孩子们一起回老家。难得的一次，一家老小聚齐了，目的地是正在修建的甘汝来纪念馆。

　　“在我们水口，出了一个很酷的人呢！”孩子们和我坐一辆车，趁着路上的闲暇，给他们做功课。

　　“谁呀？”“比孙悟空还酷吗？”陶和奥都来了兴致。

　　“他曾经坐了三天皇位，替皇帝管理朝政喔！”孩子们一听，眼光灼灼。“他还和孙悟空一样到处降妖除魔。”看我一直卖关子，小家伙们急了，扯着我的衣角要听故事。

　　“这个人的名字叫甘汝来。他在涞水当县令时，御前侍卫毕里克带了几十个人来，抢占民居、殴打村民，被他直接关进大牢了。毕里克的手下跑到康熙皇帝那告状，说他私自拘捕朝廷命官。甘汝来呢，一点也不带怕的，靠他的铁齿铜牙把皇上说服了，最后毕里克被撤官。没多久，甘汝来还被破格提拔了。”

　　“哈哈！”孩子们一阵拍手大笑。

　　“你们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去涞水上任的吗？”

　　“坐大轿子”“骑大马”……

　　“涞水的老百姓也这么认为，但都不是喔。”我放慢了语速，“听说新任县太爷要来，一大早啊，县衙里张灯结彩，贴红挂绿，满城的官员、富商啊，还有许多百姓都出城迎接，不少还带了珍贵的礼物，准备一见面就巴结。可是呢，直到中午都没等到大官轿。原来呀，他赶着牛车绕道去县衙啦！”

　　孩子们双双陷入沉静。

　　“你们的妈妈都是他的准世孙，你们身上也留着他的血喔。”这会儿孩子们更静了，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将自己的名字与这个非常酷的古人连接在一起、呼应起来，以确认自己光彩的身世。

　　到达纪念馆时，小家伙又雀跃起来，飞奔追赶，箭一般往前冲。纪念馆由一栋老祠堂改建，刚搭好框架，石柱木棱都上了年纪，天井两个大缸，四面青砖墙陈列相关事迹、诗文与图片。

　　“这是他上班赶的牛车！”奥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

　　从开篇给他们一一讲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安安静静、眼里闪着光。到了诗文篇，怕他们不能理解，本想先跳过去，小家伙却异口同声，执拗地要我一句句读给他们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而每一个细节都与他们息息相关。我清了清嗓子，以他们同样恭敬的心情开始朗读：“盘错系纲常，磨砻成节义，汇合待千年，造物有深意……”古老的祠堂肃穆起来，成了我们这个小家庭的课堂。

　　“这是什么？”陶指着几行字迹。

　　“这是乾隆皇帝御赐的匾额。”一路无言跟随我们的父亲答道，“甘汝来去世那天，皇帝特意下旨停朝一天。”两个皮孩子，愣愣看了半天，端端正正站在匾额前，让我给他们拍照留念。

　　三

　　家中一直有关于甘汝来的藏书，记事以来，总会有意无意翻起。在书页中，跟着先祖的足迹，从水口出发，河北、广西、广东、北京，想象着他风尘仆仆，为官一方，初任免苛税、田头话桑麻、审案昭冤狱、边疆平匪乱……想象他为一家三代同入榜而慷慨挥毫，也想象他沿袭耕读传统，回乡建学堂，书声琅琅，甲于一方。

　　读到末尾处，总还会点穴般不得动弹：

　　乾隆四年，汝来病故于官衙。大学士讷亲带吏部送其灵柩归原籍，见一老妇缝衣于庭，汪然而泣，才知是汝来妻子。问家中是否有余资，甘夫人倾囊取出八两银子。讷亲因感而泣，奏上。上感其寒素，赐庄恪。

　　先祖这一生，似乎一直在往外掏。从县令做起，由主事超升知府，擢升封疆大吏，作为一名正部级干部，他忠君报国，满腹理想，为实现一种国泰民安、天下大治的政治生态，披肝沥胆地贡献自己的心血与才华；他清鲠强毅，洁己爱民，秉持一种“宁为民碎，不为官全”的个人信念，一心追求道义而从不肯为了个人利益见风使舵，变得世故一点点。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作为一名得到三朝皇帝垂青的元老，他却月无余银，年无积金，俸禄不是用来施舍他人，就是用来铺路搭桥。

　　我常想，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如岩浆结晶形成的玉石，只管温润人间？是在走过了许多路、经历了许多世事之后，重新坐在书桌前翻开静默的古籍，我才恍然领悟那跃动的血脉所在。

　　史书万卷，每一个朝代都从特定的政治环境延展开去。在中国古代，正是这一群被称为“士”的读书人，将最朴素的真理一以贯之，守着心中那片热土，笃信而坚定。从孟子的民贵君轻到屈原的“美政”理想，从孔明的鞠躬尽瘁到于谦的千锤万凿，他们的眼神苍茫，穿越眼前周遭的蝇营狗苟，摒弃油滑世故的所谓处世智慧，为怎样做一个理想的“人”，怎样建立一个理想的社会而慷慨开启自己的个人英雄之旅，体现出一种广阔且厚重的生存模式。在康乾盛世期间，在我的故乡奉新县水口村，这样一种基因一脉传承到了先祖甘汝来身上。

　　子曰，“求仁而得仁”。我想，先祖在寒素中离开，内心应该是欢喜而自足的。这一路走来，走得坚实，走得认真，走得洒脱，走得光芒万丈，他得到了读书时便期许的理想人生。

　　而这光芒经久照耀，贯穿岁月，经由此刻照进我们的内心，并将继续绵延至我们的代代子嗣。守，守，君子之守，子孙之昌。这便是先祖甘汝来身上的人格密码。

　　四

　　午后，一向不太发朋友圈的父亲有了更新：“故乡依旧，游子却从少年走向两鬓微霜。”原来，我们父女俩都不约而同地，沉浸式地，在那小小的村庄里寻找自己散落的足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井依旧冬暖夏凉，古樟依旧苍翠浓郁，古祠依旧热热闹闹充斥世俗烟火，这片先祖甘汝来生长过的沃土，穿越几百年的岁月烟云，时至今日，依然牵动着游子们的心跳与眼眸。

　　又想起这样的场景：奶奶家南面的小巷子,年幼的我把脸贴在奶奶腿上，眼睛放着光，嚷着要听那些旧时光里的故事。老人每次总会眉头舒展，然后乐此不疲地娓娓道来：“我们水口啊，出了个大名人哩！他可是在皇帝身边做事的哦，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进了甘家门，要做读书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奶奶的头顶上悬浮着一朵光耀无比的云彩，庇佑着在贫困寂寞中度过大半生的奶奶，也庇佑着小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