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学军
曾读到德国儿童文学作家米切尔·恩德说的一句话:“我创作的原动力,来自儿童对游戏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爱好。每写一本书,都是一次新的旅行的开始。等到旅行结束,与迈出第一步时相比,我已成了新我。”
大约每个写作者都有这样的体验吧?每开始一部新作,就如同踏上了新的旅程,写作者的旅行与普通旅行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条路没人走过,没有行程指南,不知道前面将要经过的是一个秀丽的村庄还是幽暗的墓地?所有岔路都没有指示牌,甚至不知道终点在哪,走着走着就迷失了,蒙圈了,惶恐了,掉坑里了,而这坑多半还是写作者自己挖的……一脸倔强地往前走,拼的是才华、激情、思想、智慧和体力。终点是脚下的路把写作者引去的,终于抵达时,怎不会有新生的宽慰与欣喜?
而最初的旅程是以回望的姿态开始的,回望童年和成长,这应该是大多数儿童文学作家创作最初的“路数”吧?我的童年里有高山密林、深涧清溪,有石头砌的像是趴在地上的水碾房,有伸手可及的汁液丰沛的野果子,有少数民族鲜艳质朴的服饰和边城别具一格的民居,有放蛊、落洞、上刀梯、赶边边场的奇特诡异的民风民俗,还有弥足珍贵的一切美好的情愫和数不清的离别与重聚。于是,便有了《油纸伞》《八月的染屋》《你是我的妹》《腰门》。这些故事对当下的孩子来说虽是隔了岁月的,但我尽量以一个孩子的规则、孩子的心性去写,我相信,无论时间如何流失,具有人文价值的美学元素可以照亮不同时代孩子的阅读,进而沉淀在他们的生命里。事实上,以自己的童年生活和成长经历为素材进行创作,对于儿童文学作家来说,是比较得心应手的。而因着这类作品凝聚了作家真切的、独特的生命体验,为孩子提供了丰富的成长经验,就特别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可是,“回望”的故事终有写“尽”的那一天,尽管这样的写作对我来说是“舒适”甚至是“轻车熟路”的,可沿途“风景依旧”对作者和读者来说都不是一件让人兴致勃勃的事,除了开拓新的创作疆域不会有别的出路。
最初吸引我的是一个叫上犹的小县城,它位于江西的南部,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一条窄轨铁路伸进了大山的腹地,成片的大树被砍下,用蒸汽机小火车运出山外。后来山林凋敝,八台机车头被卖掉,昔日的繁盛不再。我几次进山寻访,找到了当年开小火车的司机,他的父亲也是小火车的司机,听他讲了许多童年的故事,那些故事因为有了小火车汽笛的鸣叫而变得与众不同。这便是《森林里的小火车》的由来。
《鲤山围》取材于赣南围屋,赣南围屋始建于明末清初,如今尚存500余座,大约有两年多的时间,我寻访十几座围屋,去和老人们聊天,也能见到一些孩子,多半是父母外出打工,把他们留给了围屋里的爷爷奶奶,幼小的生命给百年老屋带来了无限生机,大约也是这些年代久远的廊柱和麻石庇佑的最后一拨童年了。
《建一座窑送给你》大约是迄今为止完成的难度最大的一本书,虽仍是少年成长故事,但故事的背景放在盛满了陶瓷的景德镇,它对我来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国度”,走近、打量、探寻、细究着与陶瓷相关的一切,以及它们参与到少年成长过程中可能呈现出来的与众不同又格外迷人的样貌,同时也磨砺自己的心性。
之后,一位从教30多年的乡村女教师又把我唤回了湘西大山里的苗寨。山里的日子单纯又美好,晚上在麻老师家住,听她讲几十年的从教经历,那些故事平凡而又惊心;早上和麻老师走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去学校,路上一起摘野樱桃吃,听她唱苗歌。到了学校,敲响的钟声惊起晨起的鸟儿,钟声让鸟儿驮着飞越山山岭岭,这便是《卧熊国的钟声》。
而就具体的创作而言,对儿童生活的表现又是个性化、多样化的。为了让自己的创作尽可能地接近精品写作,就不得不去思考一些问题,比如:写现实、写当下,如何不失美学意义上的悠远与诗意;写过往、写童年经验,又如何关照和投射当下的童年生活?儿童的阅读趣味似乎更多地偏向那些叙写他们日常生活的作品,作为儿童文学作者既要照顾到孩子的阅读趣味,也要坚定自己的文学追求。因而,即便写“当下”,也会有意将它推得稍远一点,使之产生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以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把它打量得更逼近“文学的真实”,透过孩童零碎的、鲜活的、有现场感的生活而获得整体的、有洞察力量的理性认识,再用有想象力的、适度贴近又可以恣意飞翔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真切而又轻灵。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辛格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必须有自信,或者是想象——这个故事只有我才能写出来。它一定要是我的故事。它表达我的个性、我的性格、我看世界的方式。”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创作自信的方向,就是“我的”。这不是自大,不是我比别人更高明,而是自尊,尊重自己的人生体验、创作个性和文字表达。我告诫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它是我的”比什么都重要。而要写出“我的”文字,就必须要有我的生活,我的体验,我的视野和我的思考——即,我的旅行。
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每一次出发和抵达对自身的生命质量都是一次提升与加持,它拓宽的是一个写作者的创作疆域,更是她的心灵空间与精神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