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莉
既可常驻山野林泉、卧听流水起观云霞,又可于幽美风景中,读书、雅集与沉思,是许多读书人最梦寐以求的事情吧?大自然的召唤力与治愈力对所有人都是一样,从来不可小觑。而对读书人来说,还有另一重渴望,即,这种琅嬛福地,通常总能使心灵更为静谧、纯净与专注,从而能效率更高、更集中地经受来自长者与师者的思想洗礼,也从自身催生出某种人文的向往与关怀,从而有可能施展更大的抱负与雄心。福地读书,纵是十天半月也属难得,每一天都舍不得地过着;若可持续三年两载,则大约比获奖还要令人珍惜。在当今,有山有水、风景美丽的大学就是这种二者兼具之地。而在古代,书院便是这样的奖赏之地。那些着简朴长衫、身背书囊的年轻人,那些谨遵教诲的读书种子,那些怀抱经国济世大志的书生,他们从远远近近的地方汇集书院,寻求理想,寻求人生机会。而书院,也慷慨地教育他,成全他。
身为江西人,我认识古代书院所依据的样本,实际上主要就是白鹿洞书院。我曾数次前往那里。有时是一日游,有时是陪友去庐山,其中打卡景点之一就是白鹿洞书院。最难忘一次,是多年前,竟与一群文友在书院里住了近一周。我们五六个人一屋,房子小而简单,光照也是暗暗的,并不亮。非常贴合我对古代的想象。那一周,我独自一人将大把的时间用于脚步丈量、心灵感应书院内外。在我个人隐秘的记忆里,日后怎么想都觉得是奢侈,舍不得抹去。
白鹿洞书院最为得天独厚的,当然是背倚庐山。庐山云雾缭绕,仙气逼人。人方一进入,常常屏气敛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说的就是这种心情。书院四围多古木,那些树长身玉立,皆着绿衣,从无杂色干扰;枕流溪水从书院前流过,日夜淙淙,读书的人闻听水声,己身仿佛被涤荡,干净透明,却又不止“透明”可以形容。静气就这样来了。“每遇大事有静气。”实际上,读书的敌人之一,是躁。每读书也须有静气。静气方可吸收,可纳入,可矫正内在自我。书院,正是可降噪、去躁的地方。
除了仙气、静气,白鹿洞书院更独有的,当然是书卷气。师与生,是这里永远的常客;教与学,是这里永远的活动;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是院中藏书,也是这里永远的主题。书院前的流水总是不腐,书院后白鹿的眼睛总是明亮,书院内的书卷气也总是缭绕不歇。每一代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偶像。早年读大学时,若是知道将有名人学者前来讲座,我与同学总是要兴奋很久,提前占座,提前到场。听时如饥似渴,过后再三回味。而在宋明古时,遥远年代,读书人的偶像定是朱熹,是李梦阳,是王守仁。年轻人慕名来到书院,正如今天的青年想要投考有大师执教的名校。我完全可以想象到,他们与朱熹同在一院,见了这个一代大儒,这个书院于他手中复兴的人,是大气也不敢出的,他们会远远地鞠一个躬,侧立一旁待老师通过。对知识与真理的向往,古今理同,古今人同。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白鹿洞书院,曾以书信体的形式,给一个虚构的友人记述书院的风光风气:“我信步而坐书院前一个僻静绿湿的草坡,想千年前诸子先贤们的足印或深埋于我座下,脚面青绿了无数回的这片草或目睹过他们的真容,我被一种如梦如真的感觉笼罩。”是的,前来白鹿洞书院的人,枕流水边踩着的那一块土,朱熹或曾来回踱步。白鹿凝眸处,刺史李渤曾隐此发奋读书;还有陆九渊,他与朱熹辩论经典的身影,或许背景就是明伦堂……那些不朽的读书人,感受着、思索着,孤独而又开阔。思想的雨点打落,总惊起一潭静水。他们虽逝去久远,精神的气息却从未消散,而是留存、覆盖于此,形成一种叫做“气象”的东西,后来者无不感受得到。所以,书院既是学问学术的敞开,又赠送了美景三千。它令你心境优游而敏锐。这种心境下,知识快速入脑,感受纷至沓来。“学于此,宜净涤名利之心,力超名利之关。”明朝张元桢于《书院重修记》中如是说。他阐述的,正是白鹿洞书院成为当时天下人做学问首选之地的原因之一。
白鹿洞书院名噪天下,除了风景佳胜,名师云集,另一个原因,乃在于始终有“规”。规即轨,无轨则乱,脱轨则灾。人不经过“规”的打磨、雕琢,“规”的约束与教化,则会散漫,会令才能与能量泄了一地。军人重军规,僧人守寺规,白鹿洞书院则有流芳千载的学规,或说“洞规”。学规的制定当然与朱熹有关,正是在这个婺源人手上,书院从各个方面兴起、崛起、知名于天下,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重要一笔。其中一项便是定规。朱熹既接受禅林讲学制度中的精髓,又继承与汇总各种教育经验,订立出《白鹿洞书院揭示》。这个“揭示”是提纲式的,简短易记。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说的是做学问的程序,也是读书人渴望达至的学问境界;又如,“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谋其功”。这样的处事之道,清澈、纯粹,即使今人也该学而时习之。白鹿洞规更了不起的在于,朱熹之后,历代白鹿洞书院洞主并未止步,他们仍然不停修缮、补充、完备着书院洞规。有的从大处着眼,有的则细致入微,方方面面无不顾及。历代书生与洞主的责任与担当,令人感佩。
关于白鹿洞书院,我常常听到身边人的反应是,太美了,可是也太安静了,在那里过生活会很闷很单一吧?实际上我觉得一直是有两个白鹿洞书院的。一个是历朝历代读书人往来的书院。如朱熹、李梦阳及其门徒这些人。他们以书求索大道真理,以山水对应、镜鉴心灵的丰盛与贫瘠,并唤醒灵魂中沉睡的部分。他们醉心于思想的某种探索与创造。而所谓创造,不过是放弃一些从而得到另一些。书院位于世外,离红尘诸多热闹有点远,离心有所得心有所悟却近。另一个就是游客们的书院。白鹿洞书院名列天下书院之首,当然有好奇的人,有爱热闹来打卡的人。他们走过一圈,不免觉得书院生活沉闷,也是正常。山水与书籍的滋养,精神的自主与不停进步的可能带来的喜悦,此种“鱼之乐”,世人非鱼,安能知之?
也许还有第三个书院,是属于我这样的人的。既倾慕学问,也醉心风景。有点贪婪地介乎二者之间。有一回我在书院门前闲走,有个老农挑瓜果经过,向我问路。我心中一阵窃喜,难道我的样子像是书院中的一员吗?这正是我所向往而不得的。我最忘不掉的是院后洞内的那一只石雕白鹿。我每回前往书院都要去看它。白鹿洞书院正因它而得名。相传唐士李渤隐居于此读书时,曾养一只白鹿。那白鹿俨然具备人性,它高傲的脖颈上常悬挂着钱财与草篮,独个儿下山去为李渤购物。眼前白鹿是明代嘉靖刻工所作,那样传神的工艺,今已不多见。简洁的鹿造型,一副竖耳谛听远方的模样。它静卧洞阴深处,洞边几丛青草,年年伴随。白鹿眼睛石色石质,却像人一样充满感情,富有智慧。那眼是深邃的,仿佛书院的规模与布局,藏书与碑刻,林泉之幽云雾之奇,皆藏于其中。有几次我盯久了它,竟感受、感应到了下一秒它就要开口说话的那种玄幻与神奇。
我由于爱这只嘉靖石刻白鹿,对它的命运轨迹要特别多写几句。它生于嘉靖十四年(1535)。当时的知府何岩觉得“洞中无鹿,寥寥无意趣”,遂命工人琢鹿,并作《白鹿记》。而到万历四十二年(1614),江西参议葛寅亮见此鹿,认为洞不应开,鹿不应琢,遂又命人将石鹿埋入地下。到1982年,维修书院时,人们在地下二米处发现石鹿,重新将它安放幽静洞中。这段故事特别引我感叹的并非何岩,并非鹿的重见天日,而是参议葛寅亮。他不喜欢白鹿,却并未利用权力命人损毁它,铲除它。而是将之埋于地下。葛是怎么想的,我们无从猜想。但正是他的手下留情,令白鹿成为书院仅存的明代实物。鹿从过往来到今天,鹿的凝视也由此贯穿今古。真是命运多么曲折、多么珍贵、多么长寿的一只白鹿。
近几年由于种种原因,我未能再度前往白鹿洞书院。但只要想起书院,一股朴素而悠远的情思总是萦绕我。它的前世今生就如一本大书,我忍不住时常要翻上几页。书院经历朝代更迭,其间亦有战火毁损,其建筑外观、内部制度、组织架构以及珍品藏书的散与聚,都不断发生变化。然而诸种无常之中,也有“有常”与“恒常”。常的是读书人身居书院心有天下,是“何以解忧唯有读书”,是对真理、对如何安顿世道人心尽一己之力的探寻与努力。这一切,正是白鹿洞书院的灵魂所在。就像那一只白鹿的眼,明亮,温善,却深含洞察力。读书人要的,也是白鹿这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