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成刚
从苍茫的怀玉山脉发源来的信江，流经芗溪大地已是九曲十八弯。她一贯温婉柔顺，两岸沃野千顷，文风绵延。花大门唱腔、弋阳腔，怀玉理学、象山心学、鹅湖论辩等等，世人景仰。
早在6000多年前，贵溪先人就在信江河畔凿石取火繁衍生息。我时常独行于信江河畔，遐想能够穿越时空，去品读先人辉煌的文化。鹰潭角山板栗山默默藏身于逶迤信江的一个普通拐角边，却低调地怀抱着信江流域辉煌文化的基因密码。4000年前的夏商时代，角山板栗山窑炉成群，窑火鼎盛。角山板栗山窑址的发现，惊艳了中国。江西省文物工作队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于1983年10月、1986年8月、2000年10月、2003年3月、2007年5次对角山板栗山窑址进行考古发掘，成果惊人。角山板栗山窑址因此入选“2000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从角山窑址发掘的觚、斝等器物推算，其时代在夏代，是中国先秦时代延续时间最长的窑场，其延烧时间少说也有300年甚或500余年。它形成了商代时期江西境内的一个区域性文化，与吴城商文化（樟树吴城商代遗址）并行发展的一支江西土著文化——“前越文化”。2013年角山窑遗址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角山夏商代陶文化与鹰潭的春秋战国崖墓文化和千年道教文化交相辉映，彰显了鹰潭悠久的历史和厚重的文化底蕴。
在宽旷的农田簇拥下，静静的角山静卧着7万平方米的夏商代陶窑址，孕育着惊世的角山陶文化。
5次考古发掘，印证了角山窑址是一个官办民营的大窑场，在仅揭露的1500余平方米范围内，就发现了烧成坑、半倒焰马蹄形窑、龙窑、陈腐池、炼泥池、蓄水池、蓄泥池、排水沟、工棚、灰坑、陶片堆等遗迹50余处，出土完整和可复原器物1500余件。出土有烹饪器、饮食器、盛贮器等日常生活用器，大至瓮、缸、壶，小至碗、杯、纺轮、网坠，应有尽有，还有为数不少的祭器。陶片成堆堆积，虽历经几千年风雨侵蚀和人为改变，仍保留有高达四五米的陶片堆积层。如此大型的窑场，不要说是在科技不发达的商代，就是在当今也是不可小觑的。
角山窑场窑炉风格各异，陶器质地多样。已发掘的9处窑炉遗迹中，有烧成坑3座、圆窑3座、马蹄窑2座、龙窑1座。从发掘的龙窑和半倒焰马蹄形窑，说明了至迟在商代，圆窑系统与龙窑系统在江南就已并存。半倒焰马蹄形窑和龙窑同样都代表着江南地区窑业技术文化特征，从而将半倒焰马蹄形窑的发生期向前推进了数百年，填补了我国龙窑烧造史上的一段空白。角山龙窑属初级型，为研究龙窑的起源创造了条件。更为惊艳的是，角山窑址发现了相当数量的用圆窑系统烧制的相当成熟的原始青瓷，这说明至迟在商代中期，我国南方就已经掌握了用圆窑烧制瓷器的技术，从而将用圆窑系统烧制原始瓷的历史向前推进了1300多年，比景德镇的瓷要早1500年，为瓷器的起源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角山先人聪慧。角山窑场的经营者是一批从农业中分离出来的独立的手工业者，以生产陶器为业，掌握着娴熟的制陶技术。他们生产器型规范、形式多样、陶质坚硬、装饰优美的中高档陶制品，经信江、赣江，源源不断地供应闽、浙、赣市场，成为当时中国陶业的龙头制陶基地，为中国陶瓷业的发展作出卓越贡献。专家考证，角山窑址拥有7个中国之“最”：全国规模最大的窑场、最早的专业性生产窑场、最早的商业性窑场、最先进的马蹄形圆窑和最早的龙窑、最完整展示陶瓷生产流程的作坊、最多的刻划符号。
角山窑场的惊艳不只在数量，更在文明程度上。角山陶器的口部或底部都刻划有标识或计数符号，有竖线或横线、斜线、曲线等的组合，也有竖线、横线、半圆、弧线、圆点、螺旋、钉状等几何形纹道。这些神秘符号被专家认为是“南方的甲骨文”，刻符中有相当部分是早期的占筮记录，应是“筮数易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目前已发现刻划符号250种、2300余个，数量和种类之多，在全国实属罕见，居国内古文化遗址出土之首。考古专家说，这些符号是在器物成坯之后、入窑装烧之前用尖状物或指甲刻划的。因为交换的需要，也是为提高产品的信用度，经营者们就在产品上刻划属于自己的标识符号，用来与他人产品作区别，这种标识符号开后来瓷器底部样式之先河；同样因为交换的需要，以便于计算而产生了计数符号。角山计数法采用了五基数进位，而五进制是人类第一个被广泛采取的计数法。它和十进位计数法同样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的精华。角山陶器上众多刻划符号，虽然绝大部分为标识和计数符号，但也有一部分可能为文字，这为研究中国的文明起源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史料，对研究消失已久的古越民族的历史与文化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在鹰潭市博物馆角山窑址展厅，我与4000年前的角山陶器近距离深情对视，那些苍老的布满裂纹的陶杯、陶勺、三足盘、爵、壶、尊、觚、斝、罐……无不让我由衷地向智慧的角山先民们致敬，他们创造了角山辉煌的文明，他们用角山高岭土和黏土，规范化、批量化生产出被考古界称之为“几何印纹硬陶”的器皿。难怪中国考古学界泰斗苏秉琦先生对角山窑发出由衷的感叹：“活了闽赣两省一大地区的青铜文化。”
谈起角山窑的历史风采，江西省博物馆研究员刘诗中豪爽地说：“角山是得天独厚的窑业基地，它是闽浙赣区域物流中心地，是四通八达的水运码头，是先越文化中心地，有丰富的制陶原料，有充足的松柴燃料……” 角山的土质适宜制陶，不远处还有高岭土山，黏土掺入高岭土大大增强了陶坯的刚性，周边又有望古河，丘陵山上有丰富的烧窑燃料松柴。
行走在文化气息浓郁的角山，我似乎听见了4000年前陶场的喧嚣，依稀闻到了角山先人制陶火炉里松柴的清香，它仿佛从远古向现代氤氲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