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秋羽
在江西省第六届谷雨文学奖获奖名单中，青年作家周博文的作品《青白》位列其中。正如周博文在接受采访时介绍的那样，《青白》这部小说“以一年中的四个节气为切入，写这四天里发生在少女春花身上的故事，带出三代人四位女性不同的命运轨迹与人生遭际”。突出的人物塑造是《青白》成功的关键，这些极富个性又有典型社会概括性的人物形象，在引发读者情绪体验与情感共鸣的同时，也让小说更具可读性与思想性，产生了令人过目不忘的叙事效果。
小说从铺天盖地的“白”写起：冬至时节白色的雪，父亲去世白色的布。白色，也许象征着衰败，一个家庭顶梁柱的倒下带来的无措不安以及平常人对命运深深的无力感；青色，或者意味着新生，像是山岭的植物、田园的农作物历经冬雪之后的青枝绿叶与生机勃勃。两种不同的颜色，两种矛盾的生命状态，在以冬至、清明、芒种、白露四个节气为题名的四章故事里得到了交融。节气的轮替恰是一年的更迭，万物由衰而盛，又由盛转衰，这盛衰变化，既是主人公陆春花由“父亲”的去世走入孤立无援又因“母亲”的出现而迎来新生的转变，也是一个少女从稚嫩走向成熟的过程，还是一年万物枯荣的变迁。
小说中春花的“父亲”陆大伟死于醉酒，酒本是他排遣生活压力与个人愁绪的方式，却也带给了他死亡。
“三代人四个女性”，她们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命运。方桂珍是春花的继母，陆大伟的第二任妻子，她尖酸而挑剔、苛刻而自尊，她爱惜自己、蔑视旁人，她“口红起码有五支”，但“八字克夫”的命运如同魔咒一般，紧紧地套牢了这个可悲的农村女人。小说开始，她的出现就让整个送葬队伍“停滞”了。她不为两任丈夫的死哭泣，甚至在葬礼上想的是儿子会让自己出丑；她擅自把春花辛苦喂养的鸡杀了炖汤，并且说得有理有据；在春花为弟弟误“偷”了玩具车被骂时，她也只是冷漠地表示与自己无关。她不讨喜，在能“把一颗绿豆说成一个南瓜”的乡下，她时髦的打扮换来的不是众人的赞美，而是乡亲们对她职业的恶意猜测。可她又如此“可恶”，似乎要把命运的不公尽数发泄在他人身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竖起层层屏障将苦难阻挡在外。
蒋小梅与方桂珍仿佛天然的对立面，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梅”，命中注定要破雪而出。多年前，她捡回了弃婴春花，却又带着潇洒和尊严离开了对她施暴的前夫陆大伟，在省城找到了自己体面的生活。她本没有义务对春花好，却多次以“野癫子”的形象远远跟着春花，又在陆大伟死后决心再次承担起抚养春花的责任。她早早接过了家庭的重担。蒋小梅在苦苦寻找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春花，在春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春花认为读书与不读书没有什么两样，她却执意邀请春花去省城读书。在蒋小梅身上，仿佛生长着最美好的人性。最终也是她救助了走投无路的春花，让春花走上了一条更为开阔的人生道路。
作者对奶奶这个角色并没有施展过多的笔墨，却散落在故事各个重要的角落。她出于陆大伟老后有人赡养的目的答应收养曾经在雪夜被抛弃的女婴春花，但依然把春花当作是嫡亲的孙女照看。她虽然没能凑出钱送春花上学，却在春花坚持去省城时，把仅有的一点钞票硬塞给了她。她已经老去，做不了春花的避风港，但她也知道春花的前程不能被耽误，最终奶奶同意春花去寻找她的第一任“母亲”——蒋小梅。在奶奶身上，我们可以看见一代农村女性的清醒与朴实、顽强与坚韧。
小说的主人公陆春花，如春日杜鹃一般于焦土中新生，她仿佛被命运的大雪盘剥着，在故事展开过程中，相继失去了她最为重要的情感依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鸡，之后又失去了自己和春生爱与被爱的权利，更在蒋小梅的回忆中，发现自己还失去了仅存的与陆家的血缘羁绊。春花似乎总是被命运的魔爪捉弄着，就像岭上被大火烧掉的映山红。可正如作者描写的那样：“红土地上的韧劲，是野火燎原也改变不了的来年的春天。”命运在挫伤她的同时，也最终烧去了她所有的枷锁与束缚，她干脆地离开养育她的村庄。在她善良温顺的外表下，生长着叛逆的反骨，她拥有反抗的力量。春花是幸运的，她能够认识与修正自己的错误，能够追随真正爱她的人，因此，她抛弃了自己“读书无用”的理论，为了读书，为了出路，被迫独立，被迫成长，她毅然决然地前往省城寻找蒋小梅，自此也开启了她全新的人生道路。
《青白》人物塑造的独特之处在于人物是随着情节的推动而逐渐丰满的，他们复杂性格的生成有着多方面的因素，在作者游刃有余的叙事进程中，这些人物的面貌渐次清晰，就连只是存在“回忆”中沉迷于吸烟酗酒的陆大伟，在春花的视角中也有“顶梁柱”的光辉时刻。小说里也有“坏”的人，比如撒泼打滚的方桂珍，比如善恶不分的顺成，但他们“坏”的成分有着多重成因，在故事慢慢展开之后，也能让读者对他们的遭际报以同情与惋惜。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选择扁平化地处理小说中出场的人物，而是随着叙事的推进，慢慢揭开人物的复杂性格与他们命运的真相。作者注重用人物的语言、行动来展现他们在不同生活状态下不同的个性特征与人生选择，《青白》这部作品体现了周博文醇熟的人物塑造能力和不凡的文学创作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