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漆宇勤
风吹动会场的空调,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我下意识地错以为置身在电子信息企业的车间,注塑机正在作业。
最近几年,我在车间的时间比较多,自然,我书写工业也比较多。这与前几年,大家几乎异口同声指认我是一个专注于乡村题材的诗人,存在反差。
这是自然的事。作为一个在繁杂的工作生活之余练习写作者,只能是记录自己日常所看到与所经历的,记录自己日常的所思与所想,将它作为一种自我的审视。
读中学时,语文老师总是强调我手写我心。这一说法真是值得牢记。
素材的日常性,题材的日常性,地域的日常性,让一个写作者驾轻就熟地完成一次创作的旅程。而亲近自己的日常,就是在亲近写作的本源。
如果从正式发表第一篇习作算起,我练习文学创作已经25年了。25年的蹒跚学步并没有让我抵达某种高度和远处,但毕竟也留下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在这些印记里,都是我对过去生活的某种反刍和对当下生活的某种刻录。
这种日常的生活,就是写作的素材。这种写作,就是注重素材的日常性。
当年赣西山村龙背岭上那个头发枯黄的少年,在农耕生活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这种留在泥土上的痕迹,多年以后成了我生活的底气与写作的底蕴。或许,每个人的每一段生活都是在为他增添生命的厚度,也增添写作素材选取的可能性。
正是絮絮叨叨将自己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段乡村生活回放并记录下来,我完成了几部儿童文学《放鹅少年》《二十四节气里的少年》等。正是絮絮叨叨将自己近年来生活里的细节和思考记录并呈现出来,我完成了自己的诗集《在人间打盹》和《靠山而居》。
这种对已经过去或正在经历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个体体验的书写,让我觉得愉悦和顺畅,并没有感觉到刻意写作的艰苦或煎熬。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的业余写作对我的生活与生命显然是一种延展而不是消耗。
正是基于25年来的这种实践,我对于生活对文学的介入无比看重,尤其是散文写作;我对于写作中素材的选取无比看重,尤其是诗歌写作。
几乎所有写作者都会坚决不承认自己生活的贫乏,大家都认为自己深入了生活了解了生活。但事实真的如此吗?一个每天局限于小圈子的写作者,依靠采风进入自然天地的写作者,他经历的事情、接触的行业和人群究竟能有多少?
这种日常生活的单一与贫乏并不会限制一个写作者写出文学性极强的作品——只是,可能会缺少土生土长的根系与亲切感。
我一直认为,在一个写作者完成了基本的语言练习之后,题材应该是一个颇值得关注的问题。题材的日常性帮助一个写作者实现方向的确认。
有一段时间,我供职于一个与资源环境相关的部门,每天所思所想所关注的,都是自然生态问题。甚至,我还公私兼顾地组织了一次沿着萍水河徒步进行人文生态考察的活动。在这个过程中,陆陆续续写下了几十万字自然生态题材的散文。想不到的是,无心插柳,这组练习却正好契合了当下关注自然、关注生态的散文创作聚焦点。我将它们命名为《翠微》。
后来到更基层的地方工作,每天跟企业、客商以及工业园打交道。与工人、与机器、与项目的接触中,自然也有比较多的感触和思考。于是,陆陆续续又写下了自己所看到的工人、看到的产品、观察到的生产工序、观察到的产业发展。其实此前我曾认为工业与诗意是一组悖谬的词语,现在我的日常就是跟这些坚硬的事物打交道,自然而然就发掘出了其中的诗意。想不到的是,这组题材的诗歌正好契合了当下新工业题材诗歌的创作聚焦点,我将它们命名为《工业大道1号》。
我的中学语文老师还告诉我,写作者应该写自己熟悉的地方。我想将这个概念偷换成地域的日常性,即你所生活且真正亲身了解和感知的地方。
都说散文是呈现现实,诗歌是体验现实。它们共有一个关键词,现实。用你的双手双脚,用你的皮肤与五觉感知的现实万物。
有一段时间,我喜欢上了在天地间行走,感知一簇草木、一滴清水、一缕微风,走进村庄、庙宇、古树……我喜欢这种田野的、卑微的、日常的生活,以及土生土长的地方人文。
因为它们是我日常生活的土地。
我在龙背岭长大,我也反复将龙背岭作为自己文字的叙述背景和落脚点。龙背岭是起点,我也希望它是归途。
大概从2010年开始,我尝试挖掘与推介赣西地方文化,长期通过多种形式书写赣西地区民俗风情与历史人文。我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文字勾画出一个唯美的赣西地域文学概念,同时也逐渐显现个人的艺术个性与创作风格。我甚至狂妄地幻想如同从沈从文笔下诞生的湘西概念一样,让赣西这个文学地域概念从自己的笔下鲜活起来。
因为对故土的这种执着,我开始将观照的笔触返回到自己的身边,返回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完成了两本城市文学读本之后,先是尝试着以诗歌的形式来书写自己生活的这座小城,书写它上下几千年的历史文化、人情风物以及山河物产。于是有了长诗集《我对你的爱萍水般绵长》。再之后,无论是我的散文还是儿童文学写作,赣西和龙背岭都成了两个几乎不可或缺的关键词。
不得不承认,依靠这种地域的日常性,我偷了很多懒,取了很多巧,让很多文字和细节无须深思,直接就从脑海中调取并落到了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