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晓莉
朋友从微信发来汪曾祺先生随笔《五味》给我看,附加读后感。大意是汪先生不愧为大家,这篇文章谈吃谈得她如何念恋不忘,口齿生津。酸甜苦辣咸各味,又写得多么细致入微一读难忘。
赶紧去读。读完之后我回友人说:“要说这篇文章的好,那得属汪先生起头起得好!”
汪先生此文起头只一句:“山西人真能吃醋!”接下去他就开写山西陈醋逸事一则。有一年,汪先生去山西,正逢春节前夕,别的城市该都供应好酒了。可在太原街头,那些店面前都贴着纸:“供应老陈醋,每户一斤。”
醋比酒更应景更重要,也只有山西了。醋味比酒味更招人待见,也只有山西。汪先生以一则这样的轶事逗人哈哈大笑,五味中“酸”之一味也在轻快的阅读里,悄然深入读者之心。
一般人眼里,一个文学大家的文章起头,要么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一起头,便道出一段关于幸福人生的警句。后来那警句路人皆知——我一直觉得像托尔斯泰这样在作品起头就开谈宏大的哲理,很像是一片混乱的场面里突然来了老大,场子一下就镇住了。要么像张爱玲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开头:“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这样的起头,不紧不慢又艳丽妖娆,传统说书人一般沉稳,却又挑破传统小说起头笔法,横空出世。几乎不可模仿。
而汪先生这样的文章起头,却不炫技、不布道。也不摆谱、不拿搪。只是直白、平淡。连老太太、小朋友讲话,也能这样起头。可是事情不求大,只求巧。要谈柴米油盐这样的事情,就得有这样一个朴素、直接,兼带诙谐的起头来相配,才是最巧妙契合。
就像一个敞亮的窗口,你一打那经过,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内容。那内容,又有没有味道,值不值得你为之流连。
于读者而言,读文章起头犹如初次见面时的握手。双方一握触,即可大致判定对方身体体质、健康度、为人的真伪度。甚至也可决定以后的交往深浅度。虎口阔厚绵暖,握之妥帖安心;指尖或掌心冰凉,大约是气血不畅。又或者与你的掌都来不及相贴,只轻轻掠过,像风掠过一根草茎,则对方大约是没把你放在心上。
文章起头,读者一看,也能大略得知作者是否扭捏作态、是否王婆卖瓜。又是否举世高人,是否世外仙姝。最终决定是否值得花上一时半刻读下去。这一个起头,着实要紧。
汪先生这一握,爽朗直白有劲道。不绵软,不空洞,关键是一点儿也不造作。是一个走南闯北之后,已不屑于耍弄噱头卖弄见识的人,他只定定地瞅你两眼,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的那种直接。他如是厌弃对方,一句都不会开口;如他愿意倾吐,那你是有福了。他就会如这文章的起头那样,跟你爽朗一握。握过之后,你静静地等着听就好了。
你得到的,终将超过你想要的。
汪先生早期文章的起头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一枝素烛,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蜜。蜜在罐里,他坐在榻上。但他充满了蜜的感觉。浓,稠。”
如果不告诉人,谁也想不到这是他写于1944年的小说《复仇》一文的开头。
这起头,信息杂而密集。视觉、味觉、触觉都有。也不能说不高明。可是,读者会有点蒙。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新鲜或是陈腐,“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的“有”,在这个起头里,还不能够判定。
年轻时写作是会这样的,情感无限放纵,胸怀与见识却没有储备齐全。同时下笔之时,功利心、得失心也翻卷上来。文字因而难免跳跃、抓狂。
两相比照,你还是愿意听老来的汪先生谈吃谈喝谈俗事常情吧?山高水远、风云诡谲,都漫漶在那絮絮的质朴文字里,却又一点儿痕迹也捉拿不到。
经典之光有两种。一种如汪曾祺晚期几乎所有作品,如狄更斯《双城记》开头:“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这样的作家,愈老愈平和,愈老愈全面而中肯。平和与中肯中,发散出景德镇古瓷那样的“宝光”。
而另一种是纳博科夫、张爱玲那样的天才之光。纳博科夫《洛丽塔》起头是这样的:“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这样的起头,具象、动感、直击内心,几乎是不可再生。一首诗也不过如此。很多年前池莉谈对她影响深刻的作家作品,即举《洛丽塔》的开头为例。天才如此耀目,你读之时不由得要微微眯缝上眼睛。
作为一个贵族后裔,一个一生用英语写作的俄罗斯人,一个美国大学教授,纳博科夫终生游弋于写作与蝴蝶新品种研究两大领域。而两样都做得极为成功。他有些像武侠小说里的顶尖高手,左手和右手使不同的武器,可以同时表演,同时杀人。
起头如握手。纳博科夫这样的,他摆弄文章之时根本没打算跟谁握手。他弄完小说,就急着要带上捕蝴蝶的网兜到山里去。发现一个新品种的蝴蝶,与写出一部好小说的愿望,对他一样强烈。
至于你跟不跟得上他,就看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