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飞
《荆钗记》的大火,始于20世纪90年代江西省赣剧院将其改编搬上舞台。剧作家黄文锡对南戏原本的内涵做了大幅度的调节变通。改编本突出了王、孙两家的贫富悬殊,强调了万俟丞相的欺善凌弱,使男女主人公与封建势力之间的矛盾更为鲜明尖锐。原剧本的枝蔓冗长处,改编本也删汰得非常利落简洁。特别是《雕窗投江》,较南戏原本大为发展、丰富,不仅唱词优美,穿插入扣,经第一代钱玉莲的扮演者涂玲慧的精彩演绎,那一段跌宕饱满的水袖舞,使得在原剧本中略显沉闷简单的过场关目变成了全剧最精彩之一折。
由于剧本删繁就简,整个戏剧情境靠旦角的心理活动推进,旦角至少要春波细纹地表演出依恋、期冀、担心、焦虑、紧张、狂喜、愤怒、恐惧、哀求、恍惚、失望、欣慰等诸多情绪。用导演刘安祺、孙蓓君、徐明的话说,这出戏是“人保戏”。
复排赣剧《荆钗记》中,张钰扮演的钱玉莲将一个无辜被害、被蹇困落拓缠绕的女性角色的含蓄和倔强展现得很是恰切。自1990年赣剧《荆钗记》上演以来,许多剧种纷纷搬演,然而有些形象却怎么看都不是钱玉莲,那么独立、自在、开怀。中国女性的魅力,本来就不是玛丽莲·梦露式的。杜丽娘若实有其人,一定也是不挺胸、不舒展的,“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只合种竹子和兰草,雨打芭蕉簌簌声,忽然飘来花蝴蝶一般的杜丽娘,攀扯着大牡丹,太惊人呵。
《荆钗记》的第一场《分钗》,王十朋进京赶考,夫妻分别在即,张钰穿鹅黄绣鸢尾花的褶子,踩着欢快的锣鼓点,碎步小跑出来,整个人如小风一般轻快。一边呼唤一边轻轻去拉丈夫的包裹雨伞,同时充满爱意去寻找他的眼神。所有的关切都是舞蹈,甚至有那么一段不经意的“交际舞”,诗一般的舒卷自如,那是对十朋博取功名以及坚贞感情的深信不疑。直至二人举钗铭志时,她的神情趋于雅静,那个微蹲如春山低卧,缓缓起身又像龙女站立。就在那一刻,她既不同于前辈的塑造,但同样也是“这一个”钱玉莲——一个小康之家、干净文气的妻子。
消息传来,证实了她的自信,十朋果然金榜题名。她揣着家书,喜笑颜开从上场门直奔台口,如风回雪舞,疾走圆场,水袖翻飞。她没有半点停歇,眼神中依然透着狂喜。她时刻将手中家书抬起来端详,又有几个转身仰望的迅速盘旋,含羞流丽也难掩的大喜过望,使人心荡神驰。她唱“欢天喜地”时,由低而高、由短促而长舒,“地”字从高处一泻千里,像极了从山涧喷出来一口山泉,观众听得酣畅淋漓,也要呼朋引伴与之同祝。
美好总是易碎,“休书”的猝至给她沉重一击。继母逼嫁拷打,她激烈反抗继而被禁,于百思难解中悟到丈夫“穷时易过贵难当,进了官场变心肠”。此时对“贵易妻”的憎恶,转而促使她对少年时那段纯洁旧情的追慕。此时观众感觉到张钰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更圆熟的成长,她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生命体验放进了人物,在怨愤过后,对那一段纯情的留恋、痛彻、感伤。看着她望向夜空的眼神、注视手中荆钗的背影,观众知道钱玉莲在舞台上“活”了。
这一折是全剧的戏胆,是钱玉莲作为主角第一次一个人站在众人面前,让观众看到只属于她的心思。
这折的唱腔从青阳腔的散板开始,先转为15度音程大跳,再转为大段“滚调”的中心唱段,中间穿插正板帮腔,再转为更为急促的寻求出逃的锣鼓点,最后以小心翼翼的鼓点模拟出雕窗出逃的紧张氛围。这一段的唱腔与音乐设计就卡在内心的节奏。她不仅要和自己的决绝做斗争,还要听窗外、察风声、开窗棂,最后不顾一切纵身一跃。这一段,张钰于紧促里见层次,细节里显精神,我们看到了一个虽遭“遗弃”却执着旧情的坚强女子。观众从一开始即通过奸人“改书”预知了钱玉莲的悲惨结局,却还要看她的殷殷盼望脉脉情真深深眷恋苦苦追寻。全知视角的观众,怎不心酸难过。
在《雕窗》中,她由静而动逐渐积蓄起来的能量即将喷薄。这一段著名的鼓点子,仿佛不是击在乐器上,倒像是击在人的心窝中。《投江》途中,从路闻犬吠、露水沾衣、望月兴叹、照影彷徨,伴以呢喃伤感的青阳腔“绵搭絮”唱段:“万籁无声夜雾障,形单影只好恓惶。草丛里因何沙沙响?是小犬吠得我心头慌!你摇尾呜咽哀怜样,敢莫也丧家无主四顾茫茫?”“草丛里因何沙沙响”八个字仿佛真切地在观众耳边轻诉,她在凄风冷雨中暴走无度,天涯浩渺、歧路惶悚的凄哀之情,天怜人爱。
当她喊出“天哪”两个字,她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当她唱“情在人同在,情亡人俱亡!天哪,天哪,休教我尸骸流落浅滩旁,不为我花萎叶零堪自惜”时,每个字都如哀猿悲鸣,使听者不禁心撼神摇。这个女子,坚守的旧情十分纯粹,当年分在各人手中的荆钗,定格了一生的烙印。虽然这“一生”短得有点残酷,但那就是钱玉莲的“一辈子”了,她就这么一级一级走向没有灯光的江水深处,当她的世界快要全黑时,一句“长伴旧情永埋葬”,使人无法抑制内心的酸楚。
钱玉莲就像《复活》里的玛丝洛娃,生命和尊严被践踏,最后得到一个凄苦命运。又像是俄狄浦斯王,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当自己清楚一切的时候,是那样的绝望。黄文锡先生的唱词也写得剜人心,一句“忍将青春付汪洋?宁毁花容适鱼肠?”其实是反问,却比正说还要哀痛。在那一刻,所有的观者和剧中人一起,产生了一种来源于个体生命体验,却又不囿于个体生命体验的痛彻。
这样的痛彻还未结束,投江后的长袖舞,不仅是“水”的氛围渲染,更是构成了一个弱女子痛恨丈夫的变心,以及以死抗争恶势力的意象。十分可贵的是,张钰没有将水袖舞得刚烈火爆,鼓着内劲儿。赴死之人在临终那一刻因剧痛想必会涌出一丝悔意,从而本能地与死神搏斗,但已深溺江水的弱女子,纵有求生之心也是无奈。她的手臂在空中翻舞水袖,再迅捷向后张开飞起,又向身前飞落,跳跃如脱兔,旋转如回风,伸展如奔月,下蹲如虚谷,疾徐之恰当,连接之巧妙,力度之准确,有情有艺又有技。骤雨狂风般的迅疾之下,是气力渐渐不支的绝望,此刻整个人的重心随着倾斜,蓄力发出最后一击。当代表着死神降临前的惊恐一击完成后,她瞬间伏卧在地,手臂指向远方,而背后的线尾子纹丝不乱,没有沉着内劲和苦功基础,难以完成。
九死一生,钱玉莲遁入空门,修行十载。饱经风霜的她,身段、步法、声腔,都消褪了当年的灵巧,变为苍凉。她心底仍有对旧情的追念、对故夫休妻的疑郁。而十朋来庵荐亡,重新将她带到鲜活世界,深埋了十年的潜意识陡然冲破心房。她要“堂堂正正争原配”,这是她性格的一大飞跃。转而又打消见面的打算:“他纵肯垂怜,毕竟已招赘,情须十分情,岂能折半兑?”她要完整的情,否则宁愿洁身自好,貌似她在后退,其实正是飞跃中的深化。这些复杂的“反转”都在心里,张钰演来引而不发。其中表现出的暗流涌动的沉静、孤独无依的恍惚、强压不安的心焦、难以排遣的思虑,是表演引发的意境之美,是戏和演员的气质之美、演员对于细节的雕琢之美。好的演员,往往善于把这些平常的、几乎没有表演的地方演出新意、演出层次、演出细节。
他们用尽10年守望对方,终于得以相认。这一段饰演王十朋的陈超与张钰的真相哭诉亮点多多,他哭求、他自辩,她拧身、她恍惚……这样紧凑缠绵的对手戏已经许久未见。前嫌冰释,最后的《团圆》,随着曲调的悠扬舒缓,张钰的表演多了几分妩媚,“夫君呀,你看这绿水因风颜面皱,青山为雪白了头,俺少年夫妻江湖老,最庆幸,青春长伴情长留!”唱毕,张钰下意识地扭身拭泪。此前未曾见过的这一拭,应该是她在那一刻的“妙手偶得”,这使得历尽沧桑后的喜极而泣,变得甚是可感。
打破戏剧流派之见、程式之格,才会有今天所见的流派纷呈。不让戏剧变得僵死,不让它成为博物馆里的木乃伊,必须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高明、缓步的创新。
张钰的动作非常简洁,一下就是一下,每一下都有所指。她不仅仅在“这绿水因风颜面皱”时眼光扫了一下前方,信有潺潺,还在“青山为雪白了头”时,点指远处,放眼如黛。她的动作明晰俊逸,却不及当年涂玲慧的天然从容。涂玲慧只虚晃了一个含笑看远,四两拨千斤,还是可以称师。这一折中,张钰穿了一件鲜红的披,映衬出明媚盎然,艳极美极,可是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大抵是不留痕迹、灰灰淡淡的。30年前涂玲慧穿的披是淡粉色,恰恰给人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隽永。
30年的岁月淘洗,赣剧《荆钗记》已成经典,大家称赞这一次是致敬经典的成功演出。欧文·白璧德说,“杰出作品就像是一条绵绵不断的金链,把更永恒的作品连接为一个完整的传统”。艾略特说,“现存的不朽作品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体系,新鲜事物的介入导致作为体系存在的传统本身也在发生改变”。所以,传统是一个把“小我”包裹在内的“大我”,我们都在传统的掌心上,传统托举着我们、滋养着我们,而“小我”的个人要理性地对待传统,用自我意识和特定情感去加持、丰富,才会有一代又一代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