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秀华

　　小学三年级，我离开麦菜岭的村小，来到中心小学念书。命运忽然对我敞开了一扇华丽的门，我遇到了读书生涯中第一位女教师——廖老师。碎花的长裙，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又黑又亮的长头发，一对笑眯眯的眼睛……在农村娃娃们激动的仰视中，廖老师闪亮登场了。

　　那会儿她刚从师范毕业吧，教我们班的数学，还担任着另外一个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她笑容可掬的样子，她说普通话的样子，她翘着小拇指拿粉笔的样子，令人感到既新鲜，又和蔼可亲。最重要的是，她的美丽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的目光，以至照亮了整座校园，无处不在地牵引着我，让我觉得一天四趟的往返奔波，也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冬天到了，离学校近的同学喜欢提一个火笼来教室里取暖，这样他们在上课时就不像我们冻得直跺脚了。廖老师不但宽容了这些“钻”进教室来的火笼，课间十分钟还留在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烤火。有火笼的同学都乐得把火笼让给老师用，她常常是手上一个，脚上一个，有时还把鞋垫也掏出来暖和暖和。这时候，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同学，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大胆的还可以理一理她的长头发，摸一摸她衣服上的花边。啊，那温馨场面，那亲热劲儿，真是羡煞我也。

　　于是我回到家，神情庄重地宣布明天要带火笼去学校。母亲很是诧异，因为我家除非数九寒天，从来都不用火笼的，我也从没带过火笼去学校。况且，我家离学校远，带一个装着炭火的火笼走路实在太不方便了。可是我不管，我一定要，母亲只好依了我。

　　第二天，母亲起了个大早，把柴火烧得旺旺的。上学前，她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火笼。我提着它兴奋地想着：今天我也能和老师一起烤火了。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她那美丽的脸庞会怎样对着我灿烂地笑起来。

　　可是麻烦出来了。由于我家离学校很远，为了赶时间，我经常是一路小跑着上学的。那天提着一个火笼，不消说，我不敢快跑。为了不迟到，我又不得不加快脚步。结果一不小心，火笼里的木炭往一边倾斜了。风呼呼地吹，木炭上面的灰也被吹散了。更糟的是，我忘了带一块布蒙住火笼盖，木炭的热量很快消弭在冰冷的空气里。

　　上完第一节课，我发现我的火笼已经不再热乎了。天呐，我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火笼递到老师面前呢？唯一的一次“取悦行动”就这样以失败告终。我终究没能享受和她坐在一起烤火的暖意与幸福，没能听她柔声细语地说些家常话。我只能对着我那已经冰凉的火笼暗自嗟伤。

　　这样的傻事也许只能永远埋在心底。为了不被人笑话，有许多年，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有谁知道呢，一位美丽的老师，会对一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产生多么奇妙的影响。

　　一年后，廖老师却要调走了。听说，她要去城区教书。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提了箱子和别的老师道别。这时她带的那个班的一名女同学冲过去抱住了她的大腿，我的眼眶也悄悄地湿润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像那名女同学一样勇敢，可是我却没能做到。

　　这，几乎成了少年时最大的遗憾。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胡乱写过多次的作文——《我的理想》，科学家、警察、医生……我曾一次次漫不经心地编织过虚无缥缈的理想，直到目睹她的离去，我的心中才有了一个明晰的答案。

　　八年后，我如愿成为一名小学教师，回到当年和廖老师一同相处过的母校任教。每一天，我都尽量让自己保持美好的姿态，因为我知道，一定也有许多孩子像当年的我注视廖老师那样注视着我。在一次全市的观摩课活动中，我有幸再次坐在教室里，聆听廖老师温柔的声音。彼时的她，已是城区重点小学的一位名师了。那微笑的面庞，亲切的语态，再一次熟悉地呈现在眼前，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美好的从前……

　　再后来，我又一次追随着廖老师的脚步，选调到了城区的那所重点小学任教，只是那时她已调到市教育局工作了。我想，她一定不会知道，这些年我的人生历程，竟和当年的她有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多少人忘记自己曾怎样照亮过他人，只是那光芒持久地留在了他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