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 磊

　　住在城里，经常感觉不到夜晚的降临，外面天还没黑，家里因采光不好已早早地亮起了灯。天空渐渐变暗，里面渐渐明亮，白天和黑夜就在这此消彼长中悄然更替了。

　　秋天的一个晚上，吃饭，洗碗，看手机，一如平常。忽然四周一声轻响，是停电了。其实停电本来是没声音的，是因为所有的电器突然停止，瞬间安静，倒反而像是带了点声音似的。突然停电，第一个惊叫的是孩子，他的惊讶不是因为断电，而是他发现原来在黑夜里，外面竟比家里亮了许多。

　　一家人都坐在了阳台上，我们同时觉得，已经很久没看过月亮了。

　　快要月中了，月亮大半圆，很明亮，月朗星稀，星星只在更远的天际忽闪着。月光洒在停了电的城市里，平日璀璨夺目的楼房忽然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还原了本来面目。许是一场秋雨的缘故，天空很明净，月色很清朗。秋天的月亮似乎总带点凉意，洒在空气里，空气就变得更透；洒在人身上，仿佛一下就穿过了衣服，凉凉地贴在了肌肤上。月色撩人，大约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同样一方天，同样一轮月，抬头仰望，中国人和外国人感受是不一样的，古人和今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我们是个农耕大国，在那刀耕火种的年代，月亮在漫漫长夜里充当了光明和温暖、寄托愿望和传递相思的角色，我们把最美好的诗句毫不吝啬地送给了它，把在白天和人前不便表达的情感一齐向着它倾诉。“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我们早就把月亮当作一个知己来看待了。

　　没有月亮的晚上，天上有一条银河，西方叫“圣雅克”之路，路边上还有马车似的“灵魂之车”。而在我们的眼里，这是一条河，河边上站着牛郎织女，当有一天河里出现好多亮点的时候，那就是无数喜鹊搭成的鹊桥，鹊桥的上面，一对男女正在倾诉相思之苦。

　　我把这些说给孩子听，他边听边出神地望着月亮，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以前没把这么好的故事告诉他，我竟一时语塞。是啊，曾几何时，我们还把月亮当作许多情感的寄托，可如今，又有谁会出神地望它一眼呢？若不是停电，城里的人们怎么会想起天上还有一轮明月呢！

　　这个晚上，我把我能想得起来的关于月亮的诗词全部吟诵了一遍，最后停在“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停电呢？像这样一个秋夜更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得到，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回到月色如洗的日子呢？

　　接下来我说，其实今晚的月色真是很一般，最美的月色是山中的。也许是山上离天较近的缘故，月亮更明亮，人在山里走，月亮一会儿在山头，露出半个脸；一会儿在树梢，光影婆娑；一会儿又躲进山后，半天不出来。尽管四周非常安静，尽管山中人烟稀少，但一点都不觉得怕，因为总觉得有个伴跟着，有时竟想坐下来，看着月亮慢慢地从宝蓝色的天空滑过。做野外工作的时候，我们地质队员许多次就沉浸在这样的月色里。那时我们从来没觉得孤寂，反而心里妥妥帖帖的，我们每天都和绿水青山打交道，当然懂得欣赏它们并且爱护它们，身处其中怎么会不深感荣幸而又气定神闲呢。我想这就是我们人类与自然相处时该有的感觉吧。人们应该爱着自然，不只因为自然美丽的样子，还因为我们自己在自然界里健康的样子。

　　留在我记忆深处，永远都挥之不去的是小时候在夏夜乘凉时看到的月亮。也许是时间久远的缘故，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月影特别朦胧。天空无比的纯净，乡下人坐在晒场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夜渐渐深了，大人还没有回家睡觉的意思，小孩就在竹床上和草席上睡下了。偶尔一睁眼，就模模糊糊看到天上的月亮。乡下人有时会说一些神神怪怪的事情，于是朦胧的月色和着遥远的传说一起进入了孩子的梦乡，这样的记忆真是魂牵梦萦，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都不会忘记。人在艰难的时候，有这样的东西想一想，还有什么放不下，还有什么过不去呢。

　　生活中有许多事就是这样，每天都看到，时时都拥有的东西，不会觉得怎么珍贵，甚至很久不见也不会去挂念，因为你知道它不会走，它一直在那里。的确，它永远都在那里，就像身在远方的亲人，他的关爱、他的挂念，可能不太具体，可能从来都不曾流露，但是无论走到哪里，你都知道，他和他的爱在那里，自己并不孤单。“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们还记得那些美丽的时光里的明月彩云吗？

　　月光如水，照耀着天下苍生。如果今天不停电，如果我们没有看到它，它也一样悬在我们的头上，那么我们就会错过一个小小的惊喜、一段温暖的时光，以及心弦的一次轻轻拨动。当然，即使错过也不能算多大的遗憾，但如果把人生当作一个乐章，这个乐章能否演奏得完美，其实就在于心弦的每一次拨动。

　　晚上一直没来电，我们也都没看手机。临睡前，我跟孩子说，既然觉得今晚的月亮这么好，那不妨过一段时间就看一次，如果没看，最好提醒一下自己，天上有一轮亮汪汪的月亮，正把清辉洒在我们的屋顶和窗台上，有一会儿，月光还像薄纱一样丝滑地覆盖在你的脸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