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作家:李 晃
在群山之间做一个拾级者
□ 李 晃
老家湘西南多山岭,尤以老屋后山亲切。后山总把最真实的表情举过头顶、举向天空,一遍遍地淘洗炊烟,一声声地呼唤乳名。进山砍柴的人没入丛林,出山耕种的人亲近泥土。这些日积月累的场景,都是我所熟悉、热爱和眷念的。山不动,岭微斜,风停我亦停,雨走我也走。我就是那个看山、听山、读山、写山的人,在晨雾中辨析草木的纹理,在夕阳下记录村庄的呼吸。
我经常在想,每一座山,都应该有一个故事,可长可短,或高或低。每一座山的故事里,都应该有一首诗,抒情的、叙事的、说理的,藏在人间烟火的褶皱处,沉默不语抑或是喃喃自语。行走在生机勃勃的湘赣大地,我从不吝啬自己对山的偏爱。在故土与远方之间为我画出了一条跋涉的路标:既要紧贴着生活的肌理匍匐前进,又要始终保持着仰望高峰的勇气。
大山在地,大道至简。但现实中,往往会有更多的矛盾因子滚动翻腾。对于左手刀铲、右手纸笔,白天公文、夤夜创作,忙时海读、闲来码字这样的布局,我早习以为常。我固执地认为,无论是面对有形之山,还是踏入无形之山(比如文学),只有始终保持内心的敬畏与谦逊,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我把这样的过程叫做攀登,或者拾级。
秉着近乎笨拙的坚持,有幸得到了《井冈山》副刊的垂注与编辑老师们的呵护,让我的每一次投稿都成为期待,每一次约稿都成为学习,每一次发稿都成为新的起点、新的出发。不断地出发,也是一名作者最好的、最需要的姿态。文学之山没有顶峰,创作也从来就不是百米冲刺。感恩《井冈山》副刊赋予我接续言说的智慧与动力。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誉,献给所有与文字做伴的同行者。让我们永葆赤子之心,在群山之间做一个拾级者。
作品奖
■《一千书院润赣鄱》
颁奖词:短短两千余字,写尽江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由来,文词典雅,史料丰富,韵味绵长。
2023年初,江西日报副刊精品栏目“寻赣记”推出《书院江西》专题,我有幸能参与其中,为这个恢弘策划写一篇文章。千年书院史,江西书院的影响深度和广度领冠中华,要写一篇文章为这样的梳理起一个头,真是忐忑又犯难了,唯有一头扎进去,叩问于历史典籍,讨教于诸子先贤。
所以,行文的过程,几乎就是一个再次认识江西书院的过程,象山书院、阳明书院、白鹿洞书院、白鹭洲书院、周敦颐、朱熹、“鹅湖之会”……那些熟悉的书院名、人名、事件纷至沓来,闯进脑海,鲜活于眼前,我投身其中,沉浸其中,为之倾倒,折服,惊叹,要知为何“一门六人同进士”,焉能不知“一千书院润赣鄱”。
慢慢地,我好像在那些深夜的研读中找到了江西书院自己的历史逻辑和兴盛密码,于是我兴奋地把它写了下来。如今读来,觉得这些发现还是显得仓促和粗糙,如有时间,我还愿意更深地走进江西书院,走进那些深山古林,感受一代代读书人对真理、对如何认识世界和观照自己的探寻与努力。
最后再次感谢“井冈山文学奖”,这个奖与其说颁给了我以及这篇文章,我倒更愿意把奖给朱熹、王阳明、陆九渊、周敦颐……正是他们的努力,让赣地书院芳华绽放,给江西人文千年盛大以生生不息的沃土和源源不断的滋养。而我只是仰望着他们,写下了一点感想。
——刘 勇
■《鸟的河流》
颁奖词:文笔清新,趣味盎然,以诗性笔触勾勒出一幅流动的乡土画卷。文章以微观叙事承载宏大主题,在时空交叠中完成对传统村落生命力的深情礼赞。
婺源乡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更是我文学创作的沃土。经年沿着乡村的山川河流行走,去做田野调查,是我以文字的方式向滋养我的山水人文致敬。
星江河,江西饶河的主要源头之一,已成为饶河源国家湿地公园的核心区。而在鸟类专家和爱鸟人士眼中,星江河及其两岸是一条独特的观鸟长廊,这里不仅有蓝冠噪鹛等60多种鸟类繁衍生息,还有中华秋沙鸭和鸳鸯等候鸟在此越冬。何况,婺源近年为350多种鸟类划出了12992.7公顷的地方,作为婺源森林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珍稀鸟类,无疑是婺源乡村的生态指示物种。每一声鸟鸣中,传递着自然山水和草木生发的气息,传递着人与万物生灵共家园的意象。唤醒我的,是乡土记忆和民俗风情。一年四季,我在婺源时常与珍稀鸟类不期而遇,珍稀的鸟类也常常“飞入”我的作品中。感谢编辑与评委对《鸟的河流》的厚爱和肯定。
在我心目中,《井冈山》是一片文学的绿洲。能够获得以“井冈山”命名的文学奖,对我来说是一种荣耀和鞭策。我将与时代同行,创作更多反映赣鄱大地上生态和谐与贴近生活的文学作品。
——洪忠佩
■《缓慢》
颁奖词:从苗木栽培谈其市场中的“有用”和“无用”,富有哲理。选材角度见人所未见,有新意。文笔轻松自如,有举重若轻之感。
要感谢树木,构造了我们生活中所需的半数器物;要感谢树木,示范了一种更加自然与淡然的生活方式。
其实,对我而言,“缓慢”也是一个向往的生活定语。见过不同的人和事,也见过日常里的高高低低,对于有用与无用,似乎有了一些个人的感触。这种时候,就更加羡慕树木不急不躁云淡风轻的生活。它们足够单纯,也有足够的底气,因为它们有扎得足够深广的根系。我当然做不到像一棵树一样单纯,所以我必须选择写作来抵抗生活的蹉跎。这可能也是在AI时代人们继续坚守文学的一个理由。山岭间的“无用”之树越来越少,大地上留下的都是“有用”之材。生活里的实用主义与快节奏越来越满,剩下文学给缺水的身心回馈缓慢的浸润。
在持续练习写作27年后,现在我已经知道,文学不是经济林也不是观赏林,它是生态林,在天地间缓慢地活着,守着风和雨,自顾自扎根、萌芽、抽枝,保持葳蕤就好,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感谢《井冈山》与“井冈山文学奖”,给这生态林提供了扎根的土地。
——漆宇勤
■《风起江右》
颁奖词:文辞瑰丽,大开大阖。一派诗词,无限风流。一笔千年,跃然纸上。
2023年,我们做《寻赣记·江西诗派》,需要撰写一篇作为卷首的散文,一周交稿,这个任务落在了我们仨身上。我们一头扎进了宋诗的世界里囫囵吞枣,听陈与义霜发三千丈的叹息,路过曾几陆游师徒唱和的门廊,摸一摸那羽从杜甫诗歌飞进黄庭坚诗歌的沙鸥……最后,我们敲定了用“风”的意象贯穿全文;并把落脚点放在一个普通的当代江西乡民身上,他犁地的间隙,会坐田埂上用旧纸写诗——这个真实的人生故事来自我们的一个70后作者的父亲。于是有了这篇《风起江右》。
感谢江西师范大学胡守仁教授的专著和他的学生胡迎建老先生的面授,让我们得以在一场不免急功近利的学习里有了切实的收获,在这段有些功利主义的旅途的尾巴上交出了彼时的我们能交出的最好答卷。如果说这篇历史散文尚有可取之处,那是因为我们曾站在另一对“曾几陆游”师徒的肩膀上,借助他们的毕生学力看世界。你看,江西这块遍地诗歌的大地上,这样的传承和互助,从来不是个例。
感谢江西日报副刊,感谢《井冈山》。我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三个做新闻的臭皮匠跳起脚来,能勉强摸着了文学殿堂的檐角。
《风起江右》只是我们人生的一站,副刊也只是我们当中有些伙伴的人生一站。文学这条路、人生这条路,注定只能独行,但我们想,我们都能更笃定地走向各自的远方的,因为,我们都见识过春风了。
——龚艳平、万芸芸、周 颖
■《在芳村,等一朵花开》
颁奖词:以田园诗般的笔触勾勒春天的灵性叙事,织就了一幅动静相生的乡村画卷。诗人将“等一朵花开”的期待化为对生命本真的追寻,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芳村是上饶灵山边一个普通的村庄,我在诗中力图呈现的新时代乡村发展中新变化新气象新风貌的样本。从这里追溯精神家园、乡村记忆、乡愁与文明文化,唤醒一种感动和热爱的能力。
春风翻耕新泥的生机在灵山北麓回荡,我看见古老的石墙下,红衣老人与桃李互为时间和美的存照;梯田里金黄的油菜花正将一种新的生活铺展;溪边洗野水芹的孩童与躬身种地的父亲,绘成鲜活的朴素的画卷。温暖、踏实的事物、柔软欢欣的生活细节,都饱含着蓬勃的生命力。诗里出现的“等”字,既是赤忱敬畏,又是耐心守候、守护。当暮色中最后那朵花绽放成动词,我听见乡愁和眷恋在开花的声音。静立石墙边的老人,她身后的老屋旁斜伸出的桃李,于传统文化与现代乡村的碰撞交融中回归到心之所向处。对我来说,我想写出的村庄、乡愁,不再仅仅对过往的乡土记忆、回溯,而是承接着当下和未来的畅想和希冀。
多年来,《井冈山》副刊始终倡导深耕生活,弘扬地域文化、时代精神,守望精神家园的理念。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写作方向。原汁原味的在场,真诚朴实的记录,从细微处的发现和表达。作为书写者,应如诗中的油菜花般热烈,扎根泥土。这朵被我们共同等待的花,终将开成点亮世界和心灵的火焰。 ——林 莉
■《流过月光的池塘》
颁奖词:自然清新的水墨画,文笔优美的小品文。文章以细腻的笔触勾连起一座古村的生态智慧与人文魂魄,循着雨水浸润的脉络,深入古村肌理,揭示出传统村落超越时空的生命力。
吉安古称庐陵,是我的家乡,亦是人文渊薮之地,仿佛一处意韵颇丰的泉源。欧阳修、杨万里、文天祥等庐陵先贤,忠直雅达,物我相宜,如水般不断从泉源里涌出,铺陈大地,构成了清澈动人又绵延不绝的庐陵文化。
在这片丰厚的土地上,生长着许多有意思的古村落,坐落在吉安市吉州区的钓源古村,是较为闪亮的一颗明珠。
在我心里,“池塘”是钓源的村庄之眼,又或可说是跳动千年而不息的村落心脏。从东到西、呈不规整“一字型”排列的七口池塘与上边一口圆形古井合在一起,组成“七星伴月”的乡村景致,也构建出如月光般清和、安宁的庐陵大地。它让山水关系照映乡村生活,又让生态自觉升华为人生哲学。
跟乡村一样古老又生机盎然的池塘,是南方乡愁的载体,也是人文精神的酵母,必将与亘古常新的月亮一起,走向诗意的开阔。
感谢江西日报社,感谢评委老师们,“看见”了流淌我心的流过月光的池塘。
——罗张琴
■《老人与鸟》
颁奖词:珍稀的故事、精致的叙事,人与鸟之间的温情脉脉跃然纸上,彰显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
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这是一句永远不会过时的生命追问。在80岁老人李春如身上,在我们采写报告文学《老人与鸟》的过程中,在他41年如一日救治鄱阳湖候鸟的故事里,我们找到了答案。
李春如,本是都昌县医院的一名内科医生,因为命运的变故,30多岁的他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在鄱阳湖畔的小渔村做起了赤脚医生。每年秋末冬初,数十万南迁候鸟飞抵这里,他和鸟结下了不解之缘,保护家门口的这些鄱阳湖候鸟,成了李春如心中的执念。40多年的爱鸟护鸟生涯中,他救助、诊治、放飞的候鸟,超过了1万只,他也用生命,抒写了一曲感人肺腑的人鸟不了情的赞歌。
他的倾心付出,是最生动的打造美丽中国“江西样板”的案例。而对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日益优化的生态环境和人们愈加强烈的生态责任感这一重大主题的呈现,正是我们采写这篇报告文学的初心与宗旨所在。
两年过去了,我们至今清晰地记得,就要结束采访的时候,李春如老人突然拿出一首诗赠送给我们。读罢,我们眼眶湿润。与其说这首诗是送给我们的,不如说是他41年痴心爱鸟护鸟的人生写照。诗是这样写的:
半世生涯一卷收,绵绵细语话春秋。早年墨浪情难尽,寒夜青灯意未休。马影堤边诗永铸,鄱阳湖上鸟长留。天下游人惺惺惜,绿水青山愿得酬。
80岁的老人,40多年不离不弃。他善待生命的样子,是鄱阳湖畔最美的一道风景。
——毛江凡、凌 瀚
■《起头如握手》
颁奖词:文章说理叙事,舒缓绵长流畅,立论别具匠心,文字好读耐读。风格独特,没有任性的汪洋恣肆,也没有多余的华丽修饰,不急不火,娓娓道来,却有着最精准、最生动的表达。
我的散文写作时间已很长,细想起来,起步还是从学习鲁迅、萧红、废名、沈从文这一批民国作家开始。汪曾祺先生是沈从文的学生,从年龄上来说要比我说的这几位小很多。但我总是把汪曾祺归到他们中间。因为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与他们一脉相承的渊源、风格以及文学理念。但汪先生无疑又离我们更近,无论是年代上、心理上,还是写作主题与内容上。汪先生文风的可贵在于渊博却不卖弄,诗意却不造作,松弛却不散漫无边。他是把文章之道、文章之“度”把握得极其好的人。也许他并没有刻意去雕琢去把握,这一切是由他的心性、情怀以及阅历和学养自然调和而来。作者虽然一直藏在文字背后,看不清面目看不清性别。但是说到底,文章又是藏不住人的。作者对生活的理解、心灵的真伪以及修养的厚薄,明眼读者还是一眼辨别得出。
写《起头如握手》,既是向滋养了我写作的汪先生致敬,也是向一种文体致敬,这种文体低声“说话”、平易如水,却又兴致勃勃、人间有味;总是言之有物,又恰到好处地从情感上、节奏上留出余地和空白,并不会施用一种情绪上的虚假“霸气”,让读者喘不过气来。这种文体只有怀着一颗自由的心灵认真生活的作家才创造得出、驾驭得住。吾国以文字为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文风文体也形形色色,汪曾祺这一款,珍且贵矣。
——王晓莉
■《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颁奖词:以澎湃的抒情笔调、灵动的意象,礼赞教师群体,将师生情谊与教育传承编织成蓬勃的生命图景,让教育现场跃然纸上。
学生时代的记忆,大抵是淳朴而又深刻的。请跟我回到七八岁,戴上鲜艳的红领巾,奔向九月新学期操场。或者坐在明亮的课堂,听朗朗书声掠过年少的胸膛,看粉笔翩翩飞舞在清澈的眼眸深处。《光,就是从那儿来的(组诗)》即源起于这样动人的场景,意在将“种子破土”的细微颤动与“师魂巍峨”的磅礴和声串联起来,奏出一支炽热的抒情交响曲。
光,是万物最好的导师。我执着于这样的认知。从土地、禾苗、花朵,到落霞、繁星、黎明……总有一些光打在树梢,唤醒最早的鸟鸣。也总有一些光照在脸上,一睁眼便觉得特别有力量。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光里有初心,光里有春风,光里还有赶路人。赶路的人们有太多太多赞美和颂歌,要献给这个光荣、伟大的称谓。他们像一束束孜孜不倦的光,在斑驳的黑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河流。他们像一束束奔涌不息的光,穿过风风雨雨,收获桃李芬芳。被光亲吻过、抚摸过额头的你们和我们,理应以波澜壮阔、浩浩荡荡的姿态,向他们致敬!
师者如光,微以致远。光之哺育,光之呵护,光之指引,可以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舍昼夜、不计得失。唯有赤诚的热爱与坚持可解,唯有一代又一代的赓续传承可托付。追光、赶路、种春风,愿我们每个人都能追光而遇、沐光而行。
——李 晃
■《河山从不忘英雄》
颁奖词:这是发生在红色土地上的红色故事,一支纪念先烈、不忘来路的抒情曲,读之欲罢不能,读后感慨万千:河山从不忘英雄!
一位名震四海的将军,隐秘地安息在江西这片红土地上。90多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安息之地,除了一个平凡得如野草一样的家庭。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将军的家人多次寻找,却总是遗憾地与这个家庭擦肩而过。
但当所有人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将军的外孙,一位与将军眉眼相仿的老人,却以惊人的毅力,执着地寻找着真相。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寻找的队伍,终于,在那个盛夏的午后,人们站在将军牺牲的土地上,听见一位木讷寡言的中年汉子,道出了家族保守91年的秘密。
这个故事堪称传奇。两个多月的采访后,我们认真地写下这篇稿件。每一个字,我们都仔细推敲、反复考证,我们带着作史者的虔诚落笔,为党史、军史留下一份来自新闻现场的郑重回答。
很荣幸,这份回答能在《井冈山》副刊上全文刊载。我们用文字刻画出那些深情的目光,记录下那些对英雄发自心底的尊崇,我们用热切的笔触告诉历史:先烈之志有人续,河山从不忘英雄!
在热血奔涌与热泪泫然之间,让我们与这片饱含信仰的红土地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李 歆、周 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