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水的冬日山野,安静却不寂寥。在漫江乡漫江红茶叶基地内,茶垄沿着山势起伏,颜色转为深沉的墨绿。晨霜凝结在叶缘,空气清冽。这是一年中茶园管护的关键时节。
国家级非遗宁红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俞旦华,带着几个年轻人穿行在茶垄间。他弯腰捏起一撮土,在指间捻开,又仔细察看茶树的根与枝。“冬管做扎实,春茶才有底气。”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坡地上听得格外清晰,“土要松润,枯枝老叶要剪净,但不能伤了明春的芽苞。”
冬季没有采茶制茶的喧腾,却是风味的起点。俞旦华投身宁红茶事业已四十余年。在他看来,一杯好茶的功夫,远不止于车间里的萎凋、揉捻与发酵。土壤的呼吸、枝条的状态,都是“宁红韵”里不可或缺的细节。
这份对茶的敬畏,源于血脉,也源于历史。修水产茶已有千年,宁红茶得名于古称“宁州”,是我国最早的工夫红茶之一。十九世纪中叶,它便远渡重洋;二十世纪初,更赢得了“茶盖中华,价甲天下”的盛誉。然而,传奇的续写并非坦途。
当年,俞旦华怀揣父亲厚望,回到原产地宁红村时,面对的是一片荆棘荒山。开荒、除害、补苗、修路……茶园投入大、见效慢,最初的合伙人多半离去。唯有他,凭着心里那股“传下去、发扬好”的痴劲,留了下来,一守就是二十余个寒暑。
俞旦华出身制茶世家,四代皆事宁红。父亲俞道文曾编纂首部宁红茶专著《宁红茶制作工艺》,更为他取名“旦华”,源于《尚书大传·虞夏传》中的“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古人认为茶是大自然的“日月光华”所在,带着这份期望,俞旦华来到宁红村,这里四面环山、云雾缭绕,得天独厚的环境孕育出茶叶“苗锋修长、滋味甜醇”的特质。
走进宁红茶创新产业园的非遗工坊,干燥茶叶的醇香浮动在空气里。竹匾、焙笼陈列有序,墙上悬挂着传统工具。这里是俞旦华传艺的课堂。规矩极严,父亲立下的“不沾烟酒”,他恪守一生。“味觉嗅觉干净,才能捉住茶最真的火候与香气。”他说。
传授技艺时,俞旦华总是不厌其烦。宁红茶属全发酵类中小叶种红茶,制作严谨,分为初制和精制两个流程十余道工序。其核心技艺在于“轻萎凋、重揉捻、足发酵”。鲜叶经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制成毛茶,再经筛分、复火等多道精制方能成茶。“萎凋考验手感,叶子软而不脆、松开能散,便是恰到好处。揉捻若不到位,影响发酵;揉得过细,又损外形。”这些经验没有标准答案,来自日复一日的实践与体会。
除了手艺,俞旦华更坚守“用心做茶、正气做人”的老理。为保品质,即便放弃春茶早市的红利,他仍坚持用当地古老的“宁州群体种”,。“制茶人就像手里的茶,”他说,“自己得凝聚芬芳,才能传递甘甜。”
近年来,在当地政府“三茶统筹”政策的推动下,俞旦华坚守的这片茶园和这门手艺,正焕发出新的活力。他所在的基地,成了修水宁红茶创新产业园的一部分。除了非遗工坊,还打造了品茶坊、赏茶线等20多个景点。昔日的荒山,已成游人体验茶事的景点。
产业链也在不断延伸。通过创新合作,茶饮料、茶食品等衍生品被开发出来。在政府的引导下,当地茶企改变以往只采春茶的传统模式,开发出夏秋茶宁红红茯新产品,备受市场青睐,仅此一项年销售额达300万元,为茶农每亩增收2000元以上。如今,修水县茶园面积达23.2万亩,茶叶年产量超7500吨,综合产值近30亿元。“修水宁红茶”的品牌价值,被评估为36.88亿元。
冬日暖阳洒在茶园,也落在这位老师傅专注的侧脸上。曾经荒芜的山岭,已是满坡青翠,茶香氤氲。一门手艺、一片叶子,在坚守与创新中延续着历史的脉络,飘向更远的世界。扎实的冬管之下,下一个春天正在静静孕育。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唐文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