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北去,日夜不息。位于吉安市吉州区赣江江心的白鹭洲,书声琅琅。
这里的读书声,已经响了785年。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吉州太守江万里创办白鹭洲书院,从这里走出的一代代庐陵学子,带着万绿丛中的沉思,带着江涛声中的激辩,奔向远方。
他们之中最杰出的人物,无疑应属文天祥。这位南宋末代孤臣的雕像,如今立于白鹭洲头,与书院最高的建筑——三层的风月楼相对。
风月楼的顶层,有一座略高于地面、带栏杆的方台——这是当年学子们论经辩理的“擂台”。凝视着它,那个身着青衿的身影,仿佛仍在这里朗声诵读。
沉吟之间,一个问题不由得浮上心头:文天祥,为什么能成为文天祥?是什么,让他以47年的人生,构筑起中国历史上一座精神高峰?
就让我们从这座书院开始,去寻找答案。
(一)
宝祐三年(1255年),19岁的文天祥进入白鹭洲书院读书。这所建立十余年的书院,寄托着创办者江万里的特殊心愿。
离开吉州入朝为官后的江万里,心里始终挂念着白鹭洲。在他心目中,白鹭洲书院是读书人于“学校科举外而求志”的地方,是要培养“以孔孟之事为己任”的“天下士”。
北宋承接五代时期。甫一立国,时人最大的问题意识即是:为何五代士风败坏如斯,以至于“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
因此,如何重建道德,一新士风,成了时人讨论的核心问题。儒者提出“为往圣继绝学”。以周濂溪、二程、张横渠为代表的北宋儒者,和以朱熹、张南轩、陆象山为代表的南宋儒者,一代接一代,将继承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事业的大任置于肩头,形成了独立于政治体制之外的精神传承。
这一“为往圣继绝学”的历史担当,本质上是对中华文明精神命脉的守护与弘扬,与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爱国主义精神一脉相通。
生于南宋末年的文天祥,当他迈入白鹭洲书院的那一刻,便背负上了这份沉甸甸的文化使命。
(二)
文天祥的幼年教育,在勤奋攻读中度过。
父亲文仪,平生唯爱读书。他在竹林边盖一间藏书室,号曰“竹居”,每晚都带着文天祥兄弟坐在书斋灯下研读。这段父子亦师亦友的时光,锻造了他的童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此时气象,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天下之乐莫加焉!”
鹰隼试翼,风尘吸张。青年文天祥甫登历史舞台,便展示出不凡的志向。他留给后人的第一首诗,是赴京参加省试前所写:“二宋高科尤易事,两苏清节乃真荣。”——考上进士还是易事,拥有苏轼苏辙兄弟般的节操,才是真正的荣耀。
对于“为什么读书”这个问题,文天祥想得很明白。读书不为功名利禄,而为追求真理、崇尚气节。当在庐陵学宫中看见墙上供奉的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画像时,这个青年对家乡先贤有着亲切的体认。他豪气干云地立誓:“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
19岁那年,文天祥进入白鹭洲书院,拜欧阳守道为师。欧阳守道对学术的精研、对大道的自任,深深地感染了他。后来,文天祥在诗中叩问自己:“平生读书为谁事,临难何忧复何惧。”这时的他,已经明白应该怎样读书——做明体达用、拯危救亡的“君子儒”。
宝祐四年(1256年),文天祥从白鹭洲出发前往都城临安(今杭州市)。在那里,他将以一篇洋洋万言的状元卷,阐释道的真谛。
(三)
此时的南宋,笼罩在阴云之下。
当文天祥坐在集英殿上挥笔作答殿试考题时,他的内心一定是忧愤激昂的。
国家边患正紧,国内士风颓靡。面对理宗皇帝“岂道不足以御世欤”之问,文天祥紧扣“所谓道者,一不息而已矣”,展开精彩论述。
文章开头,他便批判了时人读书的浅薄功利:“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他点破了南宋文化界最大的弊政——“为利禄而学问”,把读书当作猎取功名的工具,而非求道、修身、济世的根本。
真正的大道何在?文天祥笔锋一转,直探本源:“天地与道同一不息,圣人之心与天地同一不息。”“以不息之心,行不息之道,圣人即不息之天地也。”“臣之所望于陛下者,法天地之不息而已。”
20岁的文天祥认为,唯有效法天地的健行不息,才能真正寻得大道本原,救国救民。
理宗皇帝被这个年轻人的论述打动,钦点他为状元。那张“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的状元卷,也代表着青年文天祥的思想已融入“惟天之命,於穆不已”的千古回响,成为中国文化不息长河中一朵奔涌向前的浪花。
(四)
东汉祢衡在《吊张衡文》中感慨“苍蝇争飞,凤凰已散”“嗟矣君生,而独值汉”——张衡这么优秀的人才,不幸生在万马齐喑的时代,诚可叹也。
这样的感慨,用在文天祥身上同样合适。
他20岁高中状元,本是一展抱负之时。但接下来的宦海生涯屡屡受挫。开庆元年(1259年),蒙古军队突破长江包围鄂州,宦官董宋臣怂恿理宗迁都,举朝缄默,唯有文天祥上书“乞斩宋臣”,结果石沉大海。此后十余年,他辗转任职,政绩斐然,却因不愿与权奸贾似道同流,屡遭贬斥。他自叹:“乃知刚介正洁,固取危之道也。”
深感仕途多艰的他,在37岁那年决意致仕归隐,以为此生将终老林泉。
然而,他终究是无法坐视天下沦丧的血性男儿。隐居家乡时,他“挑灯看古史,感泪纵横发”,又说自己“终有剑心在,闻鸡坐欲驰”。
咸淳十年(1274年),二十万元军由襄阳顺江东下,许多城池不战而降,谢太后下勤王诏。次年正月,39岁的文天祥在家乡接诏,捧诏痛哭,随即散尽家资,在赣南招募义军数万人,共赴国难。
同年8月,文天祥率义军抵达临安,其间写下“壮心欲填海,苦胆为忧天”,抱定“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成为疾风中的一根劲草。
“儿时爱读忠臣传,不谓身当百六秋。”从孩提时代起,文天祥就从古往今来的忠臣事迹中求索人格榜样。值此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他义无反顾地带着平生所蓄的浩然之气,将七尺之躯付与了国家。
这之后,便是他生命中最艰难壮阔的岁月。从赣州起兵,到出使被俘、脱险南归,再到开府南剑、转战汀漳、收复赣南,文天祥带着这支衣甲不全、粮饷常断的义军,在闽粤赣边的山林苦苦撑持。老母病故于乱军,妻妾子女被俘于空坑,部将或战死或降敌,身边之人凋零如秋风扫叶。可他偏不肯倒。
他收拢残部,转进岭南。在潮阳拜谒张巡许远庙,吟出“留得声名万古香”“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一次次树起那面残破不屈的旗帜。直至祥兴三年(1279年)初,督府军在五坡岭被元军突袭。仓促间,他掏出怀中冰片仰头吞下以求一死,不料药力未发,人已落入敌手。
四年勤王之路戛然而止。然而他的精神之路,远未走到尽头。
(五)
零丁洋上,风浪翻涌。
在摇曳的元军海船里,文天祥援笔写下名垂千古的诗句:“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舍生取义的千古绝唱,激励和感召古往今来无数志士仁人,为了民族独立、人民解放与国家复兴的伟大事业,前赴后继。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在被押解北上的途中,每经过一处与历史记忆交汇的地点,文天祥便追思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沛县感怀楚汉英雄,平原凭吊颜真卿,白沟河恸念绝食而死的张叔夜。五个月的北上之路,他用诗笔致敬先贤,将自己融入了那条绵延不绝的正道长河。
终于,他被投入元大都的土牢。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在昏暗的土牢中,45岁的文天祥仿佛又看到了集英殿上那个20岁的自己。25年过去,国家沦亡,肉身被囚,但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没有死。
他一口气写下12位先贤——从春秋的齐国太史到中唐的段秀实。先贤们秉持的正气充盈天地,生死在正气面前已无足轻重:“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至于他自己,唯有“成仁取义”。
“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在国家危难的紧急关头,为救国救民舍生忘死的壮烈情怀,才能让正道彻底彰显。
(六)
1283年(元至元二十年)1月9日,元大都顺承门外柴市。
身披刑具的文天祥问明南方方位,“向南再拜”,而后“谓监刑者曰:‘吾事已毕,心无怍矣!’”
就义后,人们在他衣带间发现预先写好的绝命词:“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以最后文字昭示后人:天地间有比生命更为宝贵的东西,这就是仁与义。
同时,他也留下千古之问:“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他用自己的全副生命,化作点点星火,鼓舞无数后来者奋起追寻。
历史自有其深沉回响。在他战斗过、失败过的地方,中华儿女书写了全新篇章。
1925年3月,孙中山在铁狮子胡同行馆逝世,临终念念不忘“和平、奋斗、救中国”。这座建筑距离文天祥当年被关押的土牢仅200米,两位跨越600年的民族巨人,在时空坐标上悄然交汇。
1930年12月,毛泽东、朱德率红一方面军转战永丰县君埠乡——与文天祥兵败的空坑村近在咫尺。12月30日,红军在龙冈全歼国民党第18师9000余人,活捉张辉瓒,粉碎了第一次“围剿”。
1931年9月,在兴国县方石岭隘口——正是文天祥部将巩信力战殉国处——红一方面军全歼国民党第52师。此战是第三次反“围剿”收官之战,红军以3万人迎敌30万人,半个月内横扫七百里,彻底粉碎敌人进攻。
从“留取丹心照汗青”,到“革命尚未成功”,再到“唤起工农千百万”,一条不息的精神血脉穿越古今,奔涌向前。
七百余年前,那个白鹭洲走出的庐陵学子,从万卷书中读出的那份浩然正气,从来不曾远去。
它不曾被土牢七气所蚀,不曾被零丁洋风浪所吞,也不曾因王朝更迭而断绝。它在龙冈的号角里,在方石岭的硝烟里,在铁狮子胡同那句“和平、奋斗、救中国”的低语里。它只是换了一种面貌,在另一群人身上苏醒,在另一段岁月里继续奔流。
江流北去,日夜不息。白鹭洲上已经响了785年的读书声还将继续响下去。读书报国,文章节义,已深深烙进这片山河,烙进这个民族的血性和风骨。一代又一代后来人,将以自己的生命,以各自的方式,去回答同一个问题——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天祥千古。
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 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