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河奔流,不舍昼夜。6月20日,记者跟随铜鼓县村级河湖长张国祥,攀上海拔794.31米的修河源头——铜鼓县温泉镇上庄村修源尖。一块“修河源”碑石立于此,碑文显示,2007年3月,江西五大河流科考组确定此处为修河源。
“你看,修河发源就是这眼山泉。”张国祥指着“修河源”碑石下一眼山泉向记者介绍,为了确保修河源活水澄澈出山,他每天要在山中巡护至少5公里。
这是一个人的坚守,更是一县人的执着。19年来,铜鼓县干部群众上下一心,让修河源头水质连续稳定在一类标准,出境断面水质达标率100%,确保了一河清水入鄱湖。
一组鲜活数据的背后,是一个深刻的时代追问: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惯性遇到生态保护的刚性,铜鼓县何以破题?这份答卷,又为全国的河湖源头生态保护带来怎样的启示?
困局,封山禁渔,日子怎么过?
夏日的上庄村,茂林修竹相映,轻烟缭绕农舍,宛若世外桃源。清晨,张国祥揣好巡河日志出门巡护修源尖,他是政府聘用的村级河湖员,堪称修河源头“第一哨”。
“我们村是修河源头第一村,眼前的满山青绿、溪水长流,来之不易。”张国祥向记者介绍,上庄村245口人,拥有6500亩山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砍树卖木材,或者砍杂树烧炭,曾是家家户户的营生。
张国祥依然记得,过去村内山头树木被过度砍伐,导致水土流失、山洪灾害频发,清澈的源头活水一度成为浑浊的“黄泥汤”。
2007年修河源划定生态保护区后,当地迅速落实封山育林、畜禽圈养、全域禁牧、沿线禁养等管控举措,修河源头生态环境持续向好,但新的治理矛盾随之凸显。
“山上不准砍树、不准挖矿、不准捕猎,河里不准挖砂、淘金、不准捕鱼,这日子怎么过?”村民张望帮的话,道出了保护修河源禁令易下、生计难寻的困局。
更难的是,修河源头生态基底本就脆弱,早年粗放开发欠下账,植被损毁、山体裸露,流域涵养水源的能力一降再降,修复起来谈何容易。
“我们山里有高岭土,是做陶瓷的好材料。为了挣钱,全村人都进山挖,山被挖得千疮百孔,留下一堆矿坑。”铜鼓县大塅镇浒口村村民周庆兵对当年的乱象记忆犹新。
此外,修河源的保护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垒:修河由南向北流经铜鼓县温泉镇、高桥乡、棋坪镇、港口乡四个乡镇、12个村庄,支流众多,集水面积近700平方公里。可长期以来,流域治理条块分割,城乡治理失衡,上下游各扫门前雪,跨区域协同更是无从谈起。
如何打破行政壁垒、构建全域一体的流域共治格局,是铜鼓县保护修河源必须破解的时代考题,也是全国河湖源头治理的普遍挑战。
破局:系统治理,让群众从中得实惠
面对生态保护修河源的多重困局,铜鼓县的破局之道,并非简单的“一禁了之”,而是转向更为精细、更具温度的系统治理。港口乡赤洲村的变迁,就是一个生动的缩影。
修河流经赤洲村,拐出一个“之”字形,村民称之为“碧湾海”。这里曾因沙金沉积,引来全村男女老少下河淘金。
“大的沙金颗粒有几百克,小的比头发丝还细。”村民巢以福回忆,除了淘金,上山砍树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村民王小刚则记得:“那时候河水浑得像泥浆,哪有什么风景。”
随着全域禁采禁伐令的严格执行,赤洲村的财路似乎断了。但转机随之而来。河水复清,青山再现,村里顺势办起了漂流,开起了民宿和农庄。去年村集体经济突破30万元,生态价值实现了真金白银的转化。
“不下河淘金,不上山砍树,照样能致富。”巢以福嘿嘿一笑,“现在村民都抢着加入护河队,谁还舍得破坏?”
“所有治水护水的努力,最终得让群众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铜鼓县委书记熊小亮的话直指修河源生态保护核心。唯有将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紧紧绑定,修河源的保护才有持久生命力。
怎么绑定?铜鼓县给出了答案——
“绑”岗位。创新设立135名河长、345个护河岗位,精准对接脱贫群众。“不砍树,也能增收。我当河湖员,一年近万元工资;家门口运送毛竹,一年3万多元;加上天然林生态补偿、种黄精,一年在家门口能挣6万元左右。”张国祥掰着指头跟记者算着账,脸上写满了笑意。
“绑”产业。践行“两山”理念,将修河保护与乡村振兴、全域旅游深度融合,打造天柱峰国家森林公园、尖尾峡漂流、东浒水世界等生态旅游景点。沿线乡村发展“水+农业”“水+文旅”等业态,让群众在守护修河源中分享生态红利。
“绑”制度。推行领导干部离任生态审计,河湖长制成效与干部考核、评优评先、资金拨付直接挂钩。铜鼓县审计局总审计师刘志国对此制度评析:领导干部离任生态审计是生态保护修河源的监督利器,前端管住开发准入、中端压实管护治理责任、后端保障资金项目落地,既守住铜鼓县群众饮用水安全,又持续向下游输送优质水源,筑牢长江、鄱阳湖上游生态安全屏障,为铜鼓县打造“两山”转化样板提供刚性制度保障。铜鼓县还出台重点生态功能区产业准入负面清单,累计否决36个超亿元投资项目,从源头守住生态底线。同时,打破行政壁垒,全域划分306个生态网格,配备460名专职护林员;102条小溪、401座山塘纳入小微水体名录;与下游修水县签订全省首个跨市横向生态补偿协议,构建“成本共担、效益共享”的流域共治格局。
一系列精准措施,让铜鼓县破解了修河源保护的难题。数字最有说服力:历史遗留矿山修复511.41亩,森林覆盖率88.04%稳居全省第一,水土保持率超87%,获评全国水土保持示范县;建成23个省级水生态文明村,9个乡镇全部获评“省级生态乡镇”,其中7个跻身“国家级生态乡镇”。
久久为功,水清鱼欢。如今,消失多年的溪石斑重现河道,全球新物种虎纹后鳍花鳅现身山涧,8公斤重的野生娃娃鱼也亮相溪流……这些大自然的“水质检验师”,既丰富了我省江河湖泊水生生物体系,也是铜鼓县保护修河源生态取得成效的生动例证。
新局:共治共享,政府推动变群众主动
绿水青山的持续向好,不仅重塑了修河源头流域生态风貌,更激发了群众自发参与保护修河源的热情。
“好山水就是好资源,客商主动来,村里发展有底气,老百姓就业增收有门路。”高桥村党支部书记王雄感慨。优质的生态环境成了村里发展的金字招牌,引进的米粉加工企业,每年可为村集体带来18万元租金收益,还吸纳大量村民就近务工。
保护修河源释放的生态红利不止于产业增收。依托良好的山水资源,铜鼓县因地制宜建成凤凰山、红豆杉等多处森林公园,打造河长制主题公园、多处口袋公园,让生态空间融入百姓生活。一条条河道成为群众亲水、乐水、享水的“幸福河”。
生态惠民的良性循环,让护河护绿从政府的硬性要求,变成群众的自觉行动。每当夜幕降临,高桥乡严溪河丹坑村段,“民间河长”王阳礼带着义务护河队,准时开启夜间巡河工作。不远处的噪下水河段,王阳彦祖孙三代并肩巡河。
一人带头、一户示范、一村联动,这样的自发护河场景,如今在铜鼓县全域成为群众的自觉行动,铜鼓县修河源头保护,迎来喜人的新局面。
“从政府推动到群众主动,这条转变之路深刻表明,将生态责任转化为生态红利,才是获得群众支持的底层逻辑。”对此,宜春市铜鼓县生态环境局负责人廖原一语“道破天机”。在廖原看来,最坚固的生态屏障,不是铁丝网和告示牌,而是群众心中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家乡山水的热爱。
省生态环境科学研究与规划院副院长张萌向记者介绍,我省水系发达,主要包括九大水系:赣江水系、抚河水系、信江水系、饶河水系、修水水系、长江干流、鄱阳湖环湖河流、湘江水系、东江和北江水系。五大水系(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最终汇入鄱阳湖。因此,我省的河湖源头,主要是指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这五大河流和东江的源头。近年来,我省将五河一江源头及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全面划入生态保护红线,各河流源头断面水质常年稳定在二类及以上。
张萌分析认为,这场河湖源头守护攻坚战中,铜鼓县作为修河发源地,其实践尤具标本意义。修河(宜春段)去年入选江西省美丽河湖优秀案例,铜鼓同年跻身全省首批生态名县。这不仅惠及下游东津水库、柘林湖等重要水域,更在长江大保护和鄱阳湖总磷污染防治攻坚的大背景下,以一河清流扛起了上游担当。源头活水19年保持一类水质,同时生态优势转化为富民强县的发展动能,这是我省践行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生动体现,将对我省其他河湖源头县处理保护与发展矛盾带来可参考案例,也为同类地区带来启示:上下同欲者胜,只要保持战略定力,持之以恒地守护好河湖源头活水,就是谋长远之势、行长久之策、建久安之基。
从一汪山泉的坚守,到一河清水的奔流,铜鼓县用19年的实践证明,河湖源头的生态担当,从来不是被动的牺牲退让,而是主动的共生赋能,守住源头活水,持续为鄱阳湖流域生态安全筑牢坚实上游屏障。
记者手记
三个维度看“铜鼓答卷”
河湖源头治理,是生态保护的第一道关口。铜鼓县用19年如一日守护修河源头的探索与实践,交出了一份可复制、可借鉴的源头保护答卷。
这份答卷充满了“显绩”与“潜绩”、“守护”与“转化”、“破壁”与“立制”的深层思辨。
政绩观的“显”与“潜”:19年间,铜鼓县多任主官接力奔跑,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定力,将“生态立县”战略一以贯之。森林覆盖率全省第一、水土保持率超87%……这些“潜绩”背后,是跨越周期的战略定力。
转化中的“守”与“变”:铜鼓县没有“守着绿水青山受穷”,而是通过护河公益岗、生态旅游、林下经济等创新路径,让群众从生态保护修河源中获利。当“不砍树也能致富”成为现实,生态保护便从行政指令内化为群众自觉,破解了“为了谁、依靠谁”的核心命题。
治理网的“破”与“立”:河流无界,治理有界。铜鼓县“破”的是部门壁垒、行政藩篱,“立”的是网格化管护、离任审计、跨域补偿等制度体系。这些创新精准切中了“谁来管、怎么管、管不好怎么办”的治理痛点。
修河不语,清流自证。铜鼓县的探索与实践,既见制度的硬度,又见民生的温度。这正是铜鼓县确保“一河清水入鄱湖”最持久的信心和底气。
专家观点
破解二元困境需更多“铜鼓智慧”
南昌大学江西生态文明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郑博福
水是生态系统的核心要素。修河作为鄱阳湖五大水系之一,其源头区的生态安危事关长江流域生态保护大局。铜鼓县的治理实践,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生态保护,展现出破解“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二元困境的深层智慧。
铜鼓县将最严格的制度约束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绿色标尺,更将优质的生态资源创造性转化为惠及民生的生态产品。通过封山育林筑牢本底、机制创新发动全民、产业调控杜绝污染,这些“硬约束”并未束缚发展手脚,反而打开了“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通道。当地群众在就业增收的同时,成为修河保护的坚定拥护者,形成了“保护、受益、再保护”的良性循环。
铜鼓的探索表明,真正的“上游担当”,不仅是地理位置的界定,更是因地制宜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铜鼓县致力于将源头区的水源涵养、生物多样性保护等调节服务功能,转化为可衡量、可交易、可共享的生态产品价值,为流域上下游协同共治提供了借鉴。铜鼓县的“源头活水”,不仅为本地区高质量发展注入了持续的绿色动能,也为同类地区推进流域生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本报全媒体记者 洪怀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