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 凡
我时常会把400多年前的徐弘祖想象成一位另类侠客模样:在黄土路上竹杖芒鞋,在碧波湖中泛舟畅饮,在群山之间风餐露宿。
虽然布衣弘祖并不以行侠仗义留名青史,但他寄情于山水之间留下的珍贵史料,不乏侠之大者的情怀,甚至远远超过了许多大侠的名号。
谁说江湖侠士就只能有策马扬鞭、仗剑疾行一种形象?
“兄徒步于豺嗥鼯啸、魑魅纵横之乡”“置万里道途于度外,置七尺形骸于死法外”“负笠悬瓢,唯恐骇渔樵而惊猿鸟”……从晚明文学家陈继儒的评价中,可以一窥徐弘祖的侠者之风。
陈继儒是徐弘祖的“铁粉”,虽年长29岁,却自谦为“弟”,他还为“弘祖兄”起了个名号:霞客。
一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我会选择哪个节点与徐霞客来一场邂逅?
崇祯九年(1636)农历十月二十七日,金溪。我在这里守着,迎接从贵溪过来的徐霞客和两名仆从,我会准备好一份热气腾腾的米饭,弥补他们前两天被僧人用碎米换走大米而只能喝米汤的不快。
“西南七里,曰石冈山,金谿县东界也,是入抚州境。”这一天,徐霞客在《江右游日记》里记录了进入抚州的途径。
金溪,目前仍保存明清古建筑1.1万余栋、古村落百余个,因古村落保存完好,被梁思成的关门弟子郭黛姮誉为“一座没有围墙的古村落博物馆”。这些古村落,必定有当年徐霞客的行经之地,在古村里触摸时空,必定能找到一条穿越时空的通道。
我曾经很多次地在古村里穿行,唯独这次的心境不一样,我在期待一场邂逅。南宋大儒陆九渊的故里陆坊古村、书商云集的竹桥古村、明清四大雕版印书基地之一的浒湾古镇……在守候过程中,我看见一幢幢明清建筑保存完好、一个个明清门楼依然耸立;我看见当地承办的2024年抚州市文化和旅游产业发展大会即将召开,这里基础设施更完善、配套服务有提升,文旅产业竞争力、吸引力越发增强;我看见“大美金溪”文旅特色品牌越唱越响、渐次成形。
然而,我却没有遇上心目中的那位侠客。
翻开《江右游日记》才知道,徐霞客已经过了陆九渊沉睡的“青田铺”、放舟经行“始胜舟云”的浒湾,找着了志书中记载的出金处“金窟山”,再翻山越岭往建昌府(今南城)去了。
金窟山位于金溪县城东,现存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山金银矿冶遗址。曾因出产金银而致溪水色如金,金溪县名由此而来。对于这个南唐炼银场我曾多次有过探访的念头,却最终没有成行。
我明白了,置身宝山而不探,自然无法与徐霞客在金溪交会。
定然要再择一个时日,补上这个时光机的漏洞。
二
如果可以追随400年来热度不减的超级“驴友”,我会选择哪一程山水?
根据《江右游日记》记录,从农历十月二十七日进入金溪,至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乐安,徐霞客在抚州境内待了整整一个月。金溪、建昌府、新城(今黎川)、南丰、宜黄、崇仁、乐安等地都留有他的足迹。
“半山亭之上,有水横骞,如卧龙蜿蜒。上至喷雪,则悬瀑落峰间,一若疋练下垂,一若玉箸分泻。分泻者,交萦石隙,珠络纵横,亦不止于两,但远眺则成两瀑耳。既坠,仍合为一,复如卧龙斜骞出峡去。”数百年过去,徐霞客笔下的麻姑山双瀑依然飞泻如注,我也曾多次仰望赞叹,这可以算作是时空交错的神会了吧。
在我眼里,徐霞客是位性情中人。他曾两上麻姑山,理应对此名山颇为青睐,但几天后在南丰境内看见漈山灶瀑布,立即发出了“乃知五泄、麻姑之名,以幸而独著也”的感慨。他认为浙江诸暨的五泄瀑布和南城麻姑山的瀑布有名,是因为漈山灶瀑布不为世人所知。
崇祯九年(1636)农历十一月十一日,这一天的旅程,在徐霞客的记叙中,大都伴着流水淙淙。他一直在观察着一条水流的方向——早上被震撼的漈山灶瀑布,以及它所形成的溪流,或与黄婆桥的溪水汇合“共下南山去”,或与来陂桥的大溪汇合“遂同注而北”,或与旴江之水“会于城北之下流”。对一条山涧溪流这般用心观察,寻踪觅影,并不吝笔墨留下七八百字,在徐霞客的整个旅行生涯中并不多见。
我认真地读着这段文字,跟随徐霞客的脚步,忽而驻足溪边,忽而漫步小桥,忽而凭崖远眺,若隐若现的溪水最终汇入旴江。隔着近400年的时空距离,那份好奇和喜悦之情,仿佛还能清晰地同频共振。
无疑,漈山灶瀑布以及由此形成的漈水溪流是幸运的,作为徐霞客在南丰最先踏上的地界,在他的日记里不断被提及。掩卷之余,我却生出另一种感慨,这瀑布为何至今默默无闻,深山里的漈山灶瀑布,尚安好否?
三
如果身体和灵魂只能有一个在路上,我会选择哪一种遗憾?
我对黎川的明清老街情有独钟。
在这里,我不需要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因为,身体和灵魂,都可以在路上。这条依河而建的老街,历经几多繁华与落寞的流转,如今依旧在黎河河畔静静期待着每一个归去来兮。
徐霞客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在黎川游历了6天,足迹遍布境内多座高山险峰,这座赣闽交界的小城是徐霞客眼里“石门不甚壮,而阛阓颇盛”的所在。黎川也没有辜负这份垂青:全国第三批徐霞客游线标志地、国家旅游臻选文化旅游目的地、省级全域旅游示范区……
不独是黎川,数百年后的今天,文化游、休闲游、生态游已成为我国旅游产业发展的主流趋势。各地在开发旅游资源的过程中,越来越意识到,在保持旅游资源的独特之处的同时,更要竭力挖掘景点深层的文化内涵,延长旅游景点的生命周期。
今夜,我又一次穿行在黎川的老街古巷,厚重沧桑的历史积淀与琐碎平淡的烟火气息在这里水乳交融,把千百年的风雨岁月雕琢出深深浅浅的时间刻痕。
虽然无法跨越时空与徐霞客相遇,但我与越来越多的“徐霞客”们不期而遇。或许,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某个无意的擦肩或者转身的游客,就是弘祖兄。
心怀山海,归来仍少年。
四
“癸丑之三月晦 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这段文字出自《徐霞客游记》开篇《游天台山日记》。这个在徐霞客眼里无论天色和山水都充满喜悦的日子,是明神宗万历四十一年三月三十日,即公元1613年5月19日。
2011年,经国务院批复同意,每年的5月19日为“中国旅游日”。
霞客行,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