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诗良
炊烟是村庄身份的标签,游子还乡的路标,乡村诗意的符号。一缕缕的炊烟,是一堆堆的柴火喂出来的;而一堆堆的柴火,正一步步地缓缓走入记忆深处。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头一名,柴在日常生活里饰演重要角色。而柴在我的词典里早已成为陌生的字眼。离开柴差不多20余年,从村庄走进小城,烧了两年煤球,其间引火会要木柴;而后就换了燃气灶,柴火便在一日三餐里杳无踪影。
偶尔回父母生活的老家,又会看见它。母亲的灶间,有儿时模样的柴火土灶,有小煤炉,也有燃气灶。母亲用不惯燃气灶,她仍钟爱着小煤炉、柴火灶。小煤炉炖不易煮烂的吃食,炉上搁个小锅或小钵,叽里咕噜地响,蒸气缭绕。柴火灶炒菜,往灶膛添一把柴火,大锅大铲,急翻快炒,香气浮腾。透过浮腾的雾气,那些关于柴火的苦涩而艰辛的场景又一幕幕历历在目。
童年的乡村,柴火和一茬茬庄稼结伴相随。稻脱了粒束成一个个稻草人,立在秋后的田野,晒干了堆成圆圆的稻草垛。稻草易燃却不耐烧,一点就着,一燃便灭,却是引火的上好原料。麦子丰收了,麦秸晒干,一捆捆地码成麦秸垛。斩了穗的高粱秆,个子高挑,就绑成一大捆一大捆的,站在廊前檐下。豆秸秆、黄烟秆、辣椒秆、干薯藤……经济宽裕人家,会有专用的柴火间堆放。没有柴火间的,便让它们在廊檐下层层叠叠地挤;还不行,就在露天再堆个柴草垛。
年年月月日日,餐餐顿顿,灶膛张开大口,就像一个无底洞。一堆堆稻草垛、麦秸垛、柴草垛矮了、瘪了,廊前檐下满满实实的柴火少了、空了,拾柴、砍柴就上升为生活里的一件大事,找柴火占据了童年贪玩的时光,也填满了童年生活的记忆。
老家土话说“天上掉下来还要起得早”,拾柴火拾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谁先抢到便归谁。拿扫帚拢树下的枯枝败叶,用竹篮提;握竹筢去捞松林里地上的松针,捡松球,用箩筐装;去五都的锯板厂,用平板车拉厂里废弃的细碎木屑——这是一种好柴火,晒干拿畚斗盛了,掬几捧堆在灶膛前部,烧饭时拿根木棍一推一送,碎木屑在灶膛扬开,见火一哄而起,火焰红艳、热烈,麻烦的是要不停地推送;冬天生火盆,盆里堆满碎木屑,只需在上头引燃三两块木炭,火便会缓缓往底下往两边蔓延,很耐烧。
在乡间,牛粪也可以作燃料!用干牛粪引火燃煤是再好不过。村里牛少,牛粪就稀罕。一找见野外还冒着热气的一坨新鲜牛粪,哪还顾得上脏,也不晓得臭,赶快用狗屎筢往畚箕里拨拉,运回自家茅厕外墙下,双手就掏湿牛粪,团成一个个粪球,用劲往泥巴墙、石头墙上甩,啪一声,又啪一声,墙上一会便贴满了一块块牛粪饼,斑驳的墙便像开满了褐色的怪异的花。风吹日晒没两天,干了,掰下来,再掰碎,母亲拿去引火燃煤。
拾的柴火也填不饱灶膛,便去砍柴,尤其夏秋两季,山间草木茂盛。暑假一到,天天砍柴。腰间绑根草绳,别把镰刀或柴刀,呼朋引伴,满山遍野地走。寻找草木茂盛的坡,去砍,去割,去拔。起初砍柴,嫩嫩的手会起泡,泡破了,钻心地痛。时间一长,手掌便生硬硬的茧。砍柴时不小心惹到了蜂窝,没防备就被蜂拥而出的蜂叮一两口,疼死了,又鼓个包。
我们小孩东奔西窜,好像掰玉米的猴,永远走在寻找最茂盛草木的路上,这里拔两把,那里薅一把,大半天,拔了二三十小把,解下绳,绑成一大捆,放一边,就昏天黑地玩,累了,爹娘唤了,便头顶柴捆,慢悠悠地打闹着回。村里的贵婻婶、邻村的哑女却不是这样,她们找准一段坡,从头开始,一草一木,一棵不落地拔,拔不动的就砍,一段坡被她们的手摸一遍,刚才还草木葳蕤,转眼间泥土裸露、寸草不生,她们肩上的柴,已是沉甸甸满满的一担。
再回老家,房前屋后,光秃秃的山头不见了,再难得一见柴草垛、稻草垛了,青山绿水又回来了。乡亲们普遍用上了煤、燃气和电,柴火正慢慢退出乡亲的生活。村庄前后的山间田野,小时打柴经过的许多小道,草木繁盛。几乎没人再砍柴了,柴火,乡村曾经著名的词条,连同过往那些苦涩的日月,走进了乡村的历史,偶尔会出现在怀旧人的回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