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 川
4月5日,由江西文演集团制作、省歌舞剧院创排、南昌交响乐团联合演出的大型扶贫题材民族歌剧《山茶花开》在省艺术中心大剧院公演。该剧以民族歌剧的艺术形式,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中国南方小山村感人至深的扶贫故事。
据悉,该剧已被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纳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剧目。
走出剧场,很多观众说,听着演员一声声歌唱,眼泪就不由自主流出来。这部剧到底有何魅力,让观众如此感动?请跟随评论家们去寻找答案。
——编 者
当源自欧洲的歌剧被加上“民族”二字作为前缀,当“脱贫攻坚”这场注定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要在舞台上呈现,当茶岭村第一书记唐猛和他的村民朋友要在交响乐队伴奏下咏叹高歌……那将会怎样?带着三分疑问,揣着三分好奇,也抱着三分期待,我走进江西艺术中心大剧院,静等大幕拉开。
一
所谓“先声夺人”就是这样的吧?在指挥家李心草优雅而坚定的静场提示之后,随着指挥棒清晰准确的滑动曲线,南昌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奏响了第一个音符——原来,大剧院的音响调试是可以达到这个水准的啊!此后近三个小时的演出里,器乐声、人声和音效是如此清爽而协调,令人愉悦。随纱幕收上,观众眼前是由近而远、由低到高颇有气势的十五层台阶,合着天幕上隐约起伏的群山剪影,观众被带到南方小山村茶岭的氛围里。台阶上四十多位男女老少,高低错落、三三两两分散着,他们是没有标注姓名的村民,是唐猛书记倾注心血全力帮扶的贫困户。同时,他们还是歌剧舞台上不可或缺的歌队。
一句“哎呀嘞”之后,村民们唱出了全剧的序曲“介就是命”,这也正是所有贫困山乡的“命运之歌”:这就是命!环境恶劣、观念落后,造就了多少年都无法改变的深度贫困。如何改变这一切?驻茶岭的第一书记能否圆满完成任务?甚至能否通过检查考核、不要再被约谈问责……随着音乐流露的不安感觉,诸多问题迎面而来。
“肩有千斤担,事有万般难。”在唐猛的感慨困惑中,茶岭村的一桩桩琐碎事、一件件麻烦事,逐渐展开。作为一部舞台剧所要呈现给观众的背景状况、人物关系、事件走向、矛盾冲突、思想情感,依次铺陈开来。我们看到,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树立起来:热情乐观、勇于担当的第一书记唐猛,颇有“官相”却不失真诚的林处长,插科打诨、多年对头纠缠不息的两个曹家,一瘫一哑的祖母和孙女,还有在别的村当驻村第一书记的妻子肖燕以及女儿唐小小……我们还看到,贫困村民的思想在变化,落后山村的面貌在变化,结怨多年的村民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不再患得患失、纷纷签字加入“公司加农户”合作计划,唐猛的精神世界在升华,林处长的观念也在转变,就连瘫痪老婆婆也挣扎着站起……
当这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转变的时候,主人公唐猛突发急病溘然而逝,他用自己37岁的青春热血给茶岭带来了崭新的希望和美好的明天,但他再也看不到冉冉升起的朝阳。
在妻子肖燕痛彻心肺、感人至深的啜泣倾诉中,在哑妹满含热泪努力挣出咿咿呀呀的无字歌声里,观众的心被揪紧,眼眶湿润甚而潸然泪下。落幕时,大家用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向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干部致以崇高敬意,也向全体主创和演职人员表达由衷感谢。
二
在众多舞台艺术形式中,民族歌剧的出现和发展较为独特。在土地革命时期、抗战时期,为满足军事斗争和政治宣传需要,出现了连说带唱加表演的“秧歌剧”、小歌舞等,这些形式颇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可以视作后来民族歌剧的早期形态。在创作这些作品时,艺术家们从丰厚的传统戏曲艺术中吸取营养,同时主动借鉴西方歌剧创作观念,民族歌剧逐步发展、成熟。1945年4月22日中共七大召开前夜隆重首演的歌剧《白毛女》,被誉为中国民族歌剧诞生的标志性作品。从这个意义来说,民族歌剧从一开始就紧跟时代步伐,是最具红色基因传承、贴近革命斗争、服务劳苦大众的舞台艺术形式。也正因为民族歌剧的形成和产生过程有别于其他如话剧、戏曲等,因此民族歌剧的内容更多侧重于讴歌革命精神、弘扬英雄正气、抒发壮志豪情等方面,其思想性也更多着力于此。
《山茶花开》延续秉承了民族歌剧的这一传统,以歌颂党的脱贫事业、讴歌党的优秀干部为主要目的,但该剧没有停留在“为歌颂而歌颂”的层面,而是努力从思想性寻求一定的突破延伸。在今天和平建设年代,没有了你死我活、血与火的敌我斗争,那么戏剧矛盾、戏剧冲突该表现什么呢?该如何表现呢?于是我们看到了茶岭村里目光短浅的贫困农民为了个人眼前的小利而对惠及全村、致力于长远发展的帮扶措施推三阻四、反复无常,而“猛书记”则不厌其烦想方设法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当然结果在预料之中,红花茶油榨油坊开工,这些“矛盾”都解决了。但是,这些场面上热热闹闹的矛盾纠纷,并非这部戏真正的戏剧矛盾。
贯穿于全剧始终的戏剧矛盾是现实而凝重的: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该如何面对严肃的组织纪律监督约束?该如何坚持实事求是、做到求真务实?该如何坦然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唐猛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向党和人民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剧中林处长的人物塑造值得回味。他形象高大阳光,有水平有能力,对唐猛这个下属既有要求也有关心,却难免带些“官腔官调”,但是最终他被唐猛的情操所感动,主动申请来茶岭接替唐猛驻村。这个转变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三
民族歌剧的本质是用音乐展开戏剧,其戏剧性由叙事、抒情、冲突及色彩四者有机结合。《山茶花开》在这四个方面都有很好的表现,当然也有需要提升完善的地方。
受形式特点的约束,民族歌剧的情节容量相对不大,不宜表现大量的具体事件,也不能过多纠缠于事件发展推进的细节过程。全剧围绕唐猛,主要建立了五组人物关系,分别是唐猛与林处长,唐猛与曹大旺、曹满财夫妻,唐猛与妻子女儿,唐猛与四姑婆和哑妹,还有唐猛与村民全体。这五组关系相互间也有横向交叉。每组关系侧重点不同,表现手法各异。唐猛与林处长主要是思想观念层面的碰撞交锋,唐猛与两曹家侧重在反复纠缠是否签字的具体事件上,唐猛与妻女则主要是家人情感交流,唐猛与婆孙之间主要是恤孤悯弱温馨感人。这些人物关系较好地完成了演绎故事、推动情节、进而塑造人物的任务,但也造成演出时间偏长,有冗长拖沓之嫌。
作曲家石松熟悉江西民间音乐风格,大量运用赣南采茶调音乐元素,“哎呀嘞”多种变化,给人深刻印象。主题歌《待到山茶花开时》旋律优美动人,唐猛临终前夜的大段咏叹“我不想和你说再见”,林处长“这情景我止不住泪落衣襟”,都写得华丽精彩,入耳入心。特别是妻子肖燕在听到丈夫噩耗时唱的那一大段“我不想和你告别”,含悲忍痛,如泣如诉,而后的那一段无字花腔,撕心裂肺,催人泪下。紧接着是哑妹的无字哼唱,荡气回肠!如此两段无字之歌,写成这样,无以复加,用在此处,堪称绝妙。但是,民族歌剧中一直存在的因汉字四声带来的宣叙调运用问题,在这部戏里还是存在,加之编剧似乎没有刻意运用戏曲板腔体来写咏叹调唱词,口语、散句不少,这也给作曲造成困难,给演唱带来难度,也给观众带来听觉上的隔膜生涩。
在导演傅勇凡的悉心指导下,满台演员可圈可点之处甚多。对于主演杜欢的表演,大家众口称赞,唐猛这个角色必将是他舞台形象的一个新的高度。像林处长、肖燕、曹大旺等角色演员,都各有特色,嗓音条件好,演唱到位,表演恰如其分。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导演对舞台整体空间虚实关系的调度和把握:如高大的十五层台阶,象征着困住山民的崇山峻岭,抽象意味浓厚,而在台口下场门附近布置的村委会办公室又是精确的具象写实,细到“茶岭村委会办事流程图”都一丝不苟地喷绘打印出来;当需要歌队伴唱时,四十多位演员活灵活现尽情表演,一转到主要角色演员唱段时,歌队迅速转换成背景衬托,灯光勾勒他们的剪影,他们的动作幅度迅速缩小到几乎让人觉察不到。我们看到了写意渲染与写实刻划二者之间自如转换,进出有度,和谐流畅。
对于脱贫攻坚事业来说,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对于《山茶花开》来说,成功首演也不是终点,而是不断修改、不断提高的精品打磨的新起点。我们期待着这支茶岭唱响的咏叹调,能唱得更响亮,唱得更高远!
(配图为《山茶花开》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