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雪芳
一
1283年1月8日,大都的冬夜,北风呼啸。这一夜,忽必烈辗转难眠。
这个在马背上开疆拓土、占领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版图国土的帝王,近段时间来,越来越陷入一个谜团而不得其解。他性格本算稳健温和,征伐相较其他族人,也更看重让人心悦诚服,但因为一个人的存在,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征服之路缺乏信心。这个人的身份,是一名囚徒。
白天他刚完成对这名囚徒的提审。“汝以事宋者事我,即以汝为中书宰相。”他表现出更宽宏的气度,“汝不为宰相,则为枢密。”来人长揖却不拜,只归结一句:“愿一死足矣。”对话短促而安静。事实上,他完全不必亲自出马。三年来,他自己也记不清多少次派人轮番劝降。这次的结果只是无数次相同结果中的一次罢了,多年来的忧心再一次得到了现实的验证。
他的心腹——元帅张弘范平日以宾客之礼待此人,弥留之际更专门上书为其请求保命,称其为忠义之士。他向来欣赏这样的忠义,这种忠义不仅征服了张弘范,也征服了他,正是这种被征服让他感到寝食难安。
他首先派去的是留梦炎。这位原南宋宰相前往狱中道出一番草木虽旧、日月已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言论后,得到一顿唾骂,仓皇退出。
第二轮攻势,派出的是宋恭帝。画面即使在他看来也有些心酸,9岁的前朝皇帝穿着元服走进牢房,还没等开口说上一句,那人已长跪不起,以君臣之道哽咽请回。紧接着是几位元朝重臣先后以呵斥、奚落、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开展劝降,均以一阵针锋相对、坚立不动告终。
最后他只好赌上亲情牌,让那人已归降的弟弟、在宫中受尽凌辱的妻女前去劝说。身世浮沉雨打萍,14岁的女儿柳娘含泪写信,道尽家人在元宫中所受的艰辛磨难。那人却依旧不为所动,只在家信中回复:“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
真的有人骨肉是钢铁做的吗?真的有人心脏是激流中的磐石?
忽必烈披衣望向窗外,他的目光空茫,这位半生戎马、雄才大略的君王,想在黎明之前对这个谜团探个究竟和彻底。对于这样一名俘虏而言,他完全可以归降,一来他所效忠的王朝已经全盘覆灭,妥协的人不计其数,他无须担负历史的罪名;二来新朝代给了他足够的自由与空间施展抱负,儒家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这里依然有效。
那么,这个人效忠的究竟是什么呢?
二
曙光渐渐冲破天空,四向漫延开来。走出监牢之前,文天祥再次回望了一眼这个他安身了三年有余的地方。他已经老了,虽然不过47岁,却已经鬓发枯槁,一脸暗淡沧桑,不复那个美皙如玉顾盼烨然的男子了。这里的每一个日子,离死都只有一步之遥,生却显得很长、很慢。回想起前朝过往,只觉恍如隔世。
土牢不过宽八尺,深四寻,门扉低窄,鼠虫四窜,暴雨注集时,污浊幽暗,床板都浮动起来;夏日炎热无比,霉气秽气阵阵逼人耳鼻。倒也奇怪,一介书生的他虽然面孔苍老了些,身体倒还硬朗,无病无灾挺了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舍生取义。
被张弘范抓捕后,去往大都的船只经过故乡庐陵时,他曾下定决心绝食,“饥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期待在一片温馨的梦幻中倒伏于故土。但与此前的服毒和此后的企图跳海一样,均以失败告终。似乎是天意,要让他用残生困在这牢笼之中,反复细嚼和权衡,在无限循环的折磨中对生死这个亘古的哲学问题交出一份答卷。
他知道,刑场也只是忽必烈无数次验证中的一次。只要他稍一转意,刽子手的刀会立即化身一席闪亮柔软的红毯,把他引向无边锦绣的未来。
心脏真的可以是激流中的磐石吗?
事实上,那间由血肉筑起的心房早已被命运的狂澜拍打得满目模糊了。得知皇太后携幼帝募兵勤王时,他当即痛哭流涕,不复从前的豁达开朗,日日情难自抑;妻离子散,或阴阳两隔,或宫中为奴,每每一想起便肝肠寸断;崖山海战,他戴着镣铐伫立于船头,听着震天炮响渐渐寂静下来,眼睁睁看着十万军民葬身鱼腹,却在汹涌泪光中不能发出一言……他丝毫没有动摇过吗?无法考证,能确认的是一股又一股不歇的井喷式的惶恐。不仅惶恐,而且孤独如深海。
眼前这间土牢,不断有人来造访,更多的是劝降。他具备妥协的充分条件了,这合情合理,多年来为之效忠的实体已经土崩瓦解,继续的坚守显得冥顽和迂腐。但他对来访者的劝说一律充耳不闻,他心里清楚,站在对立面的从不是别人,这是一场与自己的战争。
当他的视线落在案板上的几卷诗集上时,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指南录》《啸吟集》……幸好有纸和笔,可以亲密无间,让他啸吟、追问与对谈。是啊,万籁寂静之时,总有人从纸页上翩然而出,与他促膝长谈。先是富田老家乡祠中的先贤,然后是在白鹭洲书院讲过学的江万里,从齐太史到董狐,从张良到苏武,从颜常山到诸葛孔明,一个个拨开历史的尘埃,向他走来。最后出现的,是两名老者,粗布素衣,目光深邃,不吐一字,与他长久静默对视。他终于对这亘古的哲学命题写出了自己的答案。生死安足论,他会和他们一样,镶嵌在夜空中,组成一个完整的星系照亮此后经年的汗青。
随着狱卒的一声吆喝,他从沉思中缓过来,被匆匆押解到柴市口刑场。围观者中不乏南宋遗民,他最后一次拒绝忽必烈的好意后,问明南方,向故土作揖而拜,慷慨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人间之旅。随后,人们在他的衣带上发现两行余墨: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三
江心小岛上植物蓬郁,叶华如盖。被植物的潮水包围着的,是修葺一新的白鹭洲书院。她带着6岁的小娃拾阶而上,推门寻古。在景贤祠,小娃见有先贤塑像便拜,眉眼端然,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样子令她心软如蚕。
“妈妈,文天祥为什么不投降呢?”孩子举头发问。
“嗯,只要他不投降,人们心中就永远有一颗种子,就不会放弃抵抗,可以有尊严、有希望地活着。”她不确定孩子能否完全消化,顿了顿又继续答道,“你们现在学习的《三字经》,里面的《周礼》《论语》《孟子》《大学》就像一条脉络,他不投降,这条脉络便一直完整地延续下来。”
孩子若有所思,半晌后拿着手机去识别土墙边的兰草和芭蕉。她走到风月楼外的码头,宽阔的江水为这一方土地带来一抹灵动与澄澈,几只白鹭飞来,翅膀反射着银光。刚在书院内读完文天祥21岁考取状元的那篇《法天不息》,洋洋洒洒挥斥方遒万余字,此刻她仿佛听到来自血脉深处的回声。她忽然理解,为什么他身陷囹圄三年,尝遍极致的苦楚煎熬,还能身心无恙地活着。
像一个测试人性的化学实验,试管里投下一颗种子,再滴入日气、火气、米气、秽气等诸种乌烟瘴气为试剂,这颗种子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开出了艳丽的花朵。谜底就在这种子里,它的基因里刻写的密码是——风骨。
是孟子在两千多年前便吟诵的“吾善养吾浩然正气”。这气息从心脏出发,流淌在一个人的血液筋脉,赋予人肌理,也赋予人完整的人格,使身心百毒不侵。这正气,如文天祥诗中所诉,是一座山,一条河,是太阳和月辉,是地维,是天柱,是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现。它与外貌、财富、权势,甚至才华统统无关,关系着的是一种源自内核的文化自觉。
暮色四合,牵着小娃的手踏上回家的旅程。街巷中处处张贴着八字城市精神,在灯光下闪耀,其中两个字是——正气。孩子,有一天你会懂得,总有些什么,是铁蹄征服不了的,比如脚下这片深情的土地上,先贤用毕生捍卫的品格。君子之守,子孙之昌,我要陪你做的,无非是花影横斜处,风檐展书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