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瀚 文/图

　　不久前，我省艺术家谷中和创作的剪纸作品《早市·地摊》荣获第十五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这是他第二次获得这项殊荣。

　　第一次见到谷中和是今年年初。在省文联的一次会议上，谷中和作为文艺创作精品先进个人受到表彰，会议结束时，他把自己的获得山花奖的作品《早市·地摊》在主席台上铺开来，窄窄长长的画卷引得与会者纷纷上来围观。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艺术，古老的技艺、质朴的表达，透出温暖的烟火气。他还送我一幅剪纸——会上，我坐在他旁边，他在开会的间隙为我剪了一幅侧影小像。我感激地接过那幅小像，打量了一下他的手，与一般老人的手并无二致，怎么就能巧夺天工呢？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他的少儿剪纸课堂教室门口终于等到他下课。我想探究那双手、那把剪刀的秘密。

　　陪着谷中和步行回家，他领着我穿过一个农贸市场。谷中和说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菜摊前，一个妇人正与摊主还价，语气冲冲的，却并不伤和气。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儿；他又在一个卖麻糍粿的三轮车前停下来。中年小贩摇着手柄，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糯米团子从铝合金的圆桶里挤出来，掉进底下的豆粉里，小贩拿起铲子搅和几下，让糯米团子在豆粉里打几个滚，再盛进饭盒里。小贩手不停，嘴也不停，热络地跟顾客聊着……一条不长的路，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谷中和走得兴致勃勃。他说，他最喜欢这样的地方，每天早上都会来逛逛。每次去外地，当地的早市、地摊、菜场是必逛的，“市场里人多物多，人们在这里交谈、叫卖、讲价……这是最真实的生活气息。我逛市场经常带着纸和剪刀，看到有趣的画面，马上剪出来……”

　　我又想起他的《早市·地摊》，10米长、8厘米宽的卷轴上， 42个摊位、169个人物跃然纸上：背着书包的孩子望着糖葫芦眼馋得走不动路，赶早班车的上班族在包子铺前急切张望，赶早市的大妈往玉米摊前钻，甩手的大爷则悠闲地嘬着烟……不就是眼前蓬蓬勃勃的百姓生活的样子吗？

　　母亲的花馍

　　谷中和的家中有一架大书柜。书柜的上半部分摆满了花花绿绿、各式各样关于剪纸和民间艺术的书、画册；下半部摞满了文件夹，那里面收纳着主人的作品。文件夹的侧脊上贴着标签，标明内容，方便查找。我的目光落在书柜的顶层，那儿摆着一张相片，是一对儒雅温婉的年青男女。“那是我的父母。”谷中和说：“说起剪纸，就不得不谈我的母亲。”

　　1946年，尚在襁褓中的谷中和随着全家迁居九江。父母都是山东人，全家都爱吃面食，母亲每天都会给家里人做馒头。年幼的谷中和胃口不好，不爱吃饭，为了哄他吃饭，母亲每次做馒头总会揪下一截小剂子，用一把剪刀和一支篦子给他做一个特制的小花馍，有时是只威武的小老虎，有时是吐着舌头的小狗……小巧精致的花馍总是让他欣喜不已，舍不得吃，拿在手上把玩、研究，“一个小面团，怎么就能变出这么多花样来呢？”

　　母亲的巧手不仅能让面剂子变成可爱的小动物，还能用一张张纸剪出漂亮的图案。街坊邻居办喜事，母亲总会剪几张喜字，做几个漂亮的花馍送过去，给人添喜庆。

　　“无论做花馍还是剪纸，母亲都不用打稿，手指虚比划两下，再闭上眼默个大概，上手就剪。看着她运剪如飞，三下两下，动物、花草就变出来了，感觉真的好神奇。”母亲的创作成为谷中和最早的美学启蒙。那些漂亮的花馍没能把他喂胖，却滋养着他的兴趣。他跟在母亲身边，拿着剪刀在纸上比比划划。稍长大些，便能依着花样剪出好多图案。剪纸成了他的“独门绝技”。

　　谷中和迷上了剪纸。在少年和青年的困厄中，一把剪刀一张纸把他从现实生活中超拔出来。他把自由浪漫的遐想全部凝注于剪刀之下，剪刀的飞舞是他思想的表达，他也像母亲一样，一把剪刀在手，“不描不画不打稿”，他觉得这是对想象力的充分尊重。

　　“100张”的“游戏规则”

　　说起来，这已经是谷中和第二次摘得山花奖了。早在2002年，他就凭借作品《吉祥·傩面》获得了第四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十二生肖和十三个傩面在一张长方形的纸板上交错排列， “这幅作品看起来不过是25张小像凑成的一幅画，可实际上，它是从几千张作品中凝练出来的。”

　　谷中和从书柜抽出几本文件夹，翻开贴着“生肖”标签那几本，里面收藏了1200张生肖剪纸，“每一个生肖我都给它设计了100种造型”。再翻开贴着“傩面”标签的，里面是各种傩面剪纸，有的工整规矩，有的剑走偏锋……我注意到这些作品的创作时间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到二十一世纪初，“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您一直在琢磨这个题材？”谷中和笑了：“我用10年时间拿了第一个山花奖。”

　　谷中和的剪纸创作一直不喜欢被传统的、千篇一律的花样禁锢，他要剪出不一样的东西。要创新光有巧心思还不够，他把图书馆能找到的资料全部临摹了一遍。用这种“笨”办法恶补自己的美术基础。同时，他对传统剪纸图样进行了创新。他创新图样的办法是“100张”。

　　1968年10月，谷中和下放到修水县上奉公社劳动。公社让他负责宣传工作。这可让他犯了难。中专毕业后，他一直在共大九江分校当农业老师，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个“教种田的”，跟宣传不沾边呀。苦思冥想中，谷中和灵机一动，要不我就剪纸吧。

　　谷中和给自己定下一个“游戏规则”——同一内容要剪出100张不同的样式。他剪农民犁田、插秧、收割等等，每一张都要跟别人不一样，也必须跟自己的上一张不一样，每一个内容要剪100张。那时候“葵花向阳”是最流行的图案，于是，他一有空就到处找向日葵，偶尔寻到一支，就像童年时研究母亲的花馍那样从每个角度细细观察、琢磨，在脑海中变化、组合成不同的造型、不同的图案，再剪出来。当别的单位还在比谁的美术字写得工整，谁的粉笔画画得好看时，上奉公社的板报上已经“百花齐放”。那些熟悉的图案经了谷中和的妙剪，变得形态各异，千姿百态。没过多久，谷中和就被安排到上奉中学当老师，一干就是7年。

　　“100张”的“游戏规则”延续至今，变成了谷中和的创作习惯。这样的磨练和积累练就了他别具一格的审美理念和别出心裁的创意思维。“剪纸艺术是传统的，但是形式和内容要创新。传统艺术要与时俱进才能传下去。”这是谷中和的创作理念，也是令他的剪纸作品有别于其他人的最大特征。

　　“孩子们带我走进更宽广的剪纸的世界”

　　1976年，谷中和回城，被安排到九江市水泥造船厂子弟学校继续从事他的老本行。那时候，每位主课老师要带一门副课，谷中和争取到了美术课。从那时候开始，他不仅自己创作，还领着孩子们用剪刀创造美、记录美。

　　寒来暑往，一批又一批孩子毕业、长大、成家。1986年，一个从前的学生要结婚了，给谷老师发来请柬，并请他为婚礼剪几个喜字。这让谷中和想起了母亲。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认认真真剪了一套喜字，66张，每张都不重样。婚礼当天，这套独一无二的喜字惊艳了所有的宾客，大家感受到了剪纸艺术的独特魅力。在这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找谷中和剪“彩头”，婚礼、满月、升学、寿诞……随着谷中和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拜师，想要学习这门手艺。

　　1988年谷中和尝试将剪纸艺术引入中小学美术教学中，并开创了少儿剪纸门类。“孩子们剪出来的东西非常有味道，他们的想象天马行空，剪出来的作品童趣十足。” 2002年，一个学生的作品被选为全国少儿美展的标志，2005年又被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少儿艺委会的标志。“当时那个小孩才六七岁，很调皮但是脑子很灵。我让他专注剪人物，他一年剪了1000多个各式各样的人物。”“还有一个初一的孩子，在江西省剪纸大赛上，他的一幅《猴》获得了优异的成绩。可谁知道，他小小年纪剪了3年的猴……”

　　孩子们剪得越来越好，谷中和在北京中央美院附中的当代美术馆，为自己的学生们举办了一次“九江市少儿剪纸展”。“这次展览很成功，中央美院的老师们和中国第一批民间美术的研究生们都来到现场，点评学生的作品。” 2003年，谷中和应邀参加了江西美术出版社赣新版美术教科书的编写工作。

　　谷中和很享受和孩子们在一起学习剪纸的过程，他说，在教孩子们的过程中，自己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学到了他们那种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创作想法”。也是在孩子们的启发下，他开始了长卷剪纸创作，将生活场景融入作品中，让传统剪纸焕发新的生命力。

　　谷中和有个学生叫王志强，是从农村转学来的，平时喜欢剪动画片里的人物。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王志强用纸很节省，一张草稿纸要剪四五个人物，每个都剪得小小的。谷中和发现小小的人物剪纸非常可爱，他鼓励王志强用3厘米宽的纸条专剪小巧的东西。王志强的积极性越来越高，他把在农村生活的所见都剪下来，每天剪20厘米。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学期，谷中和把他的作品精选了一部分，拼接起来，足有8米长。站在这幅作品前面，谷中和心中一动：这不就是一幅完整的长卷作品吗？

　　如果说这之前，谷中和思考得最多的是对传统剪纸的形式进行创新，而这时候，孩子们无拘无束的想象力激发了他关于内容创新的自觉。他发现万物可剪，他发现剪纸艺术也可以关注时代，反映现实。他开始将时代精神融入剪纸创作中，不仅用写实的手法创作了《早市·地摊》，还创作了《热盼2022冬奥》等一大批现实题材的剪纸作品。

　　一把剪刀，几张薄纸，便可描绘世间万象——剪纸是一门多么神奇的艺术。谷中和算不清自己剪了多少作品，但他知道，有生之年，他会一直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