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小圈
骑自行车是我最擅长的一种运动,也是我通常选择的出行方式。平时上下班时,我总是匆匆跑到楼下的公共自行车点,推出一辆自行车,将工作与生活两种状态通过一段骑行来连接。家和单位都在南昌红谷滩,离得并不远,我却开发出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最便捷的是走红谷中大道,这是红谷滩中心的主干道,是两点中的直线,道路宽阔平整,耗时最短。或是选择紧邻江边的赣江中大道,一路感受江畔微风温柔的吹拂。还能拐上丰和中大道,飞快地穿过路边鳞次栉比的小店,将一排排别出心裁的招牌远远地甩在身后。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它们最美的呈现方式都是在晚上。夜幕降临,红谷中大道两旁的行道树上一齐亮起了彩灯。小而明亮的灯盏点缀在茂密的叶间,营造出一种迥然于白天的梦幻氛围。初夏时节在树下骑过,飞扬的衣襟会兜住一捧幽微的柚子花香,只觉甜香满颊。赣江中大道上的秋水广场开始了盛大的喷泉演出,喷泉巨大的水柱中挂出斑斓的彩虹,映衬得江那边的滕王阁雄浑壮美,亦幻亦真。随着人群中一声欢呼,喷泉的主水柱冲上了最顶峰,又猛然坠落。骑车经过的一瞬,周身会被溅上许多细碎的水珠,像是突然遭遇了一场毛毛雨,但一点也不着恼,只是微仰着脸继续向前骑去。丰和中大道上的夜宵摊点总是那么热闹,巨大的彩色篷顶相连,覆盖着重重叠叠的欢声笑语。间或有用筷尖刺破餐具包装薄膜的锐响,就像礼炮一般点缀在这样的热闹中。沿着路边骑过,很容易被这样的欢乐吸引,向着人群的方向张望。店门边巨大的落地扇将长发猛地吹起,灶台的炉火熊熊,油盐酱香味阵阵席卷而来。仅仅是路过,也参与了这生动的生活现场。
有一次难忘的骑车经历,发生在厦门的夏夜。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前走的我,没有注意到已然到了深夜。街上一片寂静,只有间隔均匀的路灯将橘黄的光投射下来。公交车站牌显示末班车的时间早已过了,正踌躇间,瞥见站台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共享单车。我跳上其中一辆,按照导航指示的方向骑去。前后轮毂向前伸展,碾过有些潮湿的地面。空气是燠热的,整个深蓝色的穹顶似乎降到很低,听得到齿轮转动的声响和自己粗重的呼吸。这时才发现厦门的路隐藏着许多不明显的小坡,并不规律,但连绵不绝,就像是不远处的海浪,总是将你抛高又甩低。没有一段路是笔直的,道路仿佛一直扭结着,必须很小心地掌握方向,让车身不断划出灵巧的弧线。在又一个转弯后,拧紧的道路倏地打开,分成几条岔路,让你不得不中断全神贯注的蹬踏,思索选择哪边才是正确。这时导航往往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响起甜美的女声,黑夜里听来格外令人安心。行人很少,车速可以提到很快。有时掠过一些喁喁细语,但都听不真切,也无暇去分辨。在此刻,我只是一个赶路的旅人,焦灼地前往今夜可以安眠的地方。当目的地终于灯火辉煌地出现在眼前,我却好像并没有兴奋,只是平静地锁了车,迟缓地走进住处,心里已经开始回味起刚刚收尾的骑行时刻。
来北京工作后,我惊讶地发现骑车是很多人首选的出行方式。城市如此巨大,人们口头表达中“远”与“近”的概念也和我以往的理解很不一样,像是需要乘坐七八站地铁的距离,大多数人觉得不算远,足以用一趟骑行来抵达。在上下班的高峰期,经常能看到非机动车道上密密匝匝的自行车齐头并进,有昂贵的专业单车,也有色彩不一的共享单车,更有许多久违的老式“永久”,后架上加装了儿童座椅,安放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宝宝,让我想起了远去的童年。黄昏刚至,许多“骑友”会自发地到复兴门桥边集合,开始沿北京二环线骑行。这条路线全长34公里,完成全程后会在手机地图里呈现出一个非常规整的长方形。我最喜欢其中的一段,就是从文津街到景山前街,慢慢地蹬着车,看北平图书馆旧址、北海公园、故宫角楼、景山公园、故宫神武门……次第出现在眼前。夕阳逐渐下沉,悬在白塔塔尖之上、角楼飞檐之上,渐渐隐去。万春亭畔一轮圆月缓缓升起,直到投下满地清辉。远处的摩天大楼赫然在目,古与今的交织,就在这一刻壮阔地呈现。耳畔有猎猎的风声,那也是燕王帐前的风、纳兰性德吟过的风、舒展红旗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