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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安记

  □ 王明明

  2008年的炎夏,我毕业离校,来到南方这座城市的西郊小镇,在一家国企的区分公司工作,住在单位七楼闲置的办公室里。异乡的孤独伴着“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没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的生活,让我几近抑郁。我爸妈总是不放心,劝我租个房,找个女朋友。就这样,我搬了出来,和一位大学同学合租在一处老旧的宿舍楼里。房子很破,水泥地面起皮,旧家具被虫蛀,两张皮沙发早被老鼠给掏空了,可比起住单位闲置的办公室,条件好了许多,也更方便了,至少父母来看我时能有个落脚之处。接着,我被热情的同事拖进了一段频繁相亲的生活。

  直到有了另一半,我远在东北林场老家的父母才终于安下心来。会亲家时,他们利用农闲时间来到南方。在出租屋里,他们睡在我的床上,我用一张行军床在客厅简单对付着。一下班,张口就能吃上热乎饭菜,房间被打扫得井井有条。父亲过去是电工,他还把房子的插座、旧电线统统维修了一遍。父母对房子的事很执着,每天家里都会多出几张售楼广告。想来,父母总归更有远见,那时的我懵懵懂懂,连恋爱都不会谈,人生更是毫无规划可言,似乎压根没想往前看,甚至对他们到处搜罗售楼广告的行为不大认同。可要说我是不想安定、不想在此定居?似乎也没有。

  父母回去后没多久,我终于被他们说通了,开始了购房计划。年轻,意味着对更时尚、更便捷的生活的向往,最终,我把房子买在了远离市郊的市内。父母再来看我时,很激动,他们经常不远几里、花上半天时间从我租住的市郊走路到市内来看房,就算新房还只是一个地基,他们也看不够。那两年,他们见证着新房一砖一瓦地建成,见证者新房变成婚房。后来,我大儿子出生,母亲也已从林场退休,便只身来到南方给我带孩子。林场早年不景气,父亲“买断”了工龄,却还没退休。他在山里租种了几十亩地,说趁着还能干得动,要为我房子的按揭出一出力。

  父亲和母亲开启了一段两地分居的生活。父亲心里是不愿背井离乡的。上了点年纪的人都有乡土情结。我们家族从祖父母闯关东开始就走上了一条迁徙之路,回望过去,这条路让家族显得疲惫不堪,让血脉变得伤痕累累。父亲虽然出生在东北,可作为祖父母的第七个儿子,幼年时,就因家里拮据,被祖母过继给了她的妹妹。离乡背井的苦楚覆盖着父亲整个青少年时期,他心里的那块阴影又因我定居南方变得越来越大。可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东北。我们都劝他,退耕还林,城市化在加快,搬迁是早晚的事。养儿防老嘛,要不然还能去哪呢?再说刚出生的孙子也牵着他的心。我们动辄给他传点他孙子的照片、经常视频让他听听孩子的声音。这样没捱过两年,父亲终于妥协,他将田地流转,奔赴千里之外。

  五口人居住着110平的空间,按理说不算小,可气氛却徒然拥挤,婆媳这对普遍矛盾因南北方生活习惯的差异被放大,在生活的细节里生根发芽。

  又过了几年,父亲退休了。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的条件也相对宽裕起来。直到有一天,父亲又开始频繁地将售楼广告带回来,他们计划着搬出去住了。哪怕是二手房,哪怕偏远一点,哪怕户型小。彼时,孩子正面临读小学的大事,周围很多人都陆续往更好的学区搬。于是,全家一商量,咬紧牙关,继续贷款,将房子买在了最好的学区。就这样,父母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拥有了在南方定居的身份认同,喜悦溢于言表,他们的心才最终安定下来。

  房子,牵引我们一次次迁移。最开始,我对此却并无执念,毫无计划。可生活之河迅猛流淌,又哪会给人那么多思考和计划的时间,哪会允许我凌驾它之上左右着它呢!不过是看着别人,再看看自己,就这么“随大流”式被冲着、被追着、被赶着……

  两次搬迁,我的生活也发生着变化。2018年,我的小儿子来到这个世界。两个孩子白天在爷爷奶奶家,晚上时常会跟我回来,我开始了每天两边奔跑的生活。工作上,我也因写作得到市公司领导的赏识,从区里调到了市里。在与企业适应、磨合了十几年后,今年初,我终于换了一份更适合自己的新工作。不论是与家的距离,还是与梦想的距离,都更近了。

  十年来,我们的位置不断移动,记忆却始终无法迁徙,它就停在那,随时等待被身体唤醒。父母偶尔还会提起曾经我租住的老房子,通常是被味觉记忆唤醒的。他们会想起那房子附近的超市,说那里的菜多么多么便宜,他们甚至还坐公交专程去那里买过几次菜。他们告诉我,那个房子要拆迁了。我也会因某个行为习惯、甚至一个微小的动作想起过去的生活。孩子的记性更是好。大儿子过完十岁生日当天,跟我回了家。他指着车窗外我家小区附近的景象,对他弟弟说,以前哪里有什么,以前他总在哪玩,末了还不忘来一句,那时候还没你。有点骄傲似的。

  十年时光飞逝,父母从东北来到南方,我从单身汉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父辈的迁徙,我的迁居,工作的变化……都是为了心中的梦想。当记忆变得厚实,我们寻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现在,我的两个孩子都大了,父母也终于有了更多闲暇时间,他们会经常到楼下公园散步,会不时碰见我家小区的老邻居。惊喜之余,寒暄几句,有些东西始终没变,连说带比划,父母照样听不懂本地方言。每每这时,他们或许会怀念起东北林场的生活。可另一些东西又在变化,林场已是今非昔比,那里的老邻居们纷纷搬进了附近的市里。相比之下,我的父母无疑是迁移得最远的。可有失必有得,与那些一辈子扎根黑土地的父老乡亲相比,他们经历了东北和江南两种不同的生活。疫情之前的那几年,我也会时常带他们出去游玩,他们看过大海、爬过长城,进山林、入古村、体会着江西的风土人情,他们还进过电影院、唱过KTV……他们无可避免地过着与上半辈子截然不同的日子,体会着虽谈不上波澜壮阔但足够安定、美好、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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