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张琴

　　清晨一场骤雨，洗礼大地。我领着奥特曼去看夏季的菜园子。

　　被雨水湿润的土壤，格外芬芳松软。初阳在星星点点的土粒子上闪着光。流云从每一片菜叶间轻巧滑过。一片片叶子，绿得像翡翠一样。豆角杆上，一只蜘蛛在织网。丝瓜棚中，一只蜜蜂采花忙。饱饮露水的野草，弹了弹身子，活泼泼将头抬起，将两只正在睡懒觉的蜗牛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蜗牛总是慢的，似乎还没有觉察到被摔的痛感,依然在螺旋形的壳里一动不动趴歇着，大地仿佛多出两枚稳重又别致的胸饰来。会唱《蜗牛与黄鹂鸟》、看过一些有关蜗牛故事绘本的奥特曼，显然是很喜欢这两小只的。他轻轻伸出小手，想把它们捡起，但因着日常对蜗牛习性一点也不熟悉，那只小手始终悬在半空，并不敢真正靠过去。

　　接纳与了解这个世界，每个孩子从来都有自己的方式和节奏。这些害怕与犹疑并非代表孩子缺乏勇气与魅力，作为大人实在不必失去耐心或粗暴干涉。我默默蹲下，陪他一起注视这两小只。

　　一只蜗牛正了正壳，警觉地将头往外探了探，两对触角多像是倒八字的长、短天线啊。“妈妈，看，那对长天线上有小黑点！”奥特曼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叫唤起来，很快，又用小手将自己的嘴巴紧紧捂住。“别担心，宝贝，蜗牛是没有听觉的，说话声吵不到它们。小黑点其实是眼睛，只是蜗牛视力很差，看东西只有明暗之分，毫无美丑分别。人们管‘长天线’叫‘眼柄’又或是‘导盲杖’呢。”“那短天线又是什么？”“蜗牛主要靠气味分辨方向，短天线布满蜗牛的嗅觉‘触须’，你可以叫它‘导航鼻’。”

　　园中的水雾还未散去，空气很是湿润。那只探头探脑的蜗牛似乎已确定周边没有险情，它将壳里的身体全部舒展向外，腹足一步一挪，爬向了之前那株野草所在的地盘。野草之上，有一株黄瓜苗，藤蔓处结了个小小的黄瓜，那是它垂涎已久的早餐。

　　在奥特曼看来，除了壳，蜗牛的每一处都是那样柔若无骨，怎么会跳过好啮咬的叶子而去挑黄瓜这样难啃的“硬骨头”当早餐呢？他表示不解。我笑了笑，说，因为现在还早，蜗牛有充足的时间，自然要挑更“爽齿”的当餐点，太阳一旦强烈，就要慌不择食啰。

　　看上去柔软的蜗牛，是这个世界上牙齿最多的生物之一。只不过，它们的牙齿全都长在舌头上，有135排，每排约100来颗，总数达1万颗以上。因为这些牙齿的存在，人们干脆就把蜗牛的舌头叫做“齿舌”。看上去，蜗牛是用舌头舔食食物，其实是靠牙齿刮食物表面，使之磨成碎片再黏入口中的。此外，它们还有第二法器——唾液，蜗牛的唾液是酸性的，可软化食物，食物表面一软，要撕破根本不是问题，牙口好到可怕。

　　堪称万能的蜗牛体液，能在休眠时封堵壳口以便抵御敌人袭击，是保护蜗牛能在任何锋利之物上爬行的软甲。一方面通过体液的润滑作用减少爬行时对身体的损伤，另一方面还能不断分泌出一种外壳修补物质，一风干，这些外壳修补物质便成为蜗牛新的壳壁。对蜗牛感兴趣的朋友可能看过它们在刀口爬行的视频。

　　蜗牛对湿度的要求很高，害怕太阳直射，那样会让它们的水分迅速蒸发。对蜗牛而言，最适宜的生长温度是16至30摄氏度，当温度低于15摄氏度或高于33摄氏度时，蜗牛会休眠；低于5摄氏度或高于40摄氏度时，则会被冻死或热死。

　　当阳光斜照在我们身上、产生温暖又斑驳光影的时候，另一只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蜗牛开始苏醒。它用两对触角左探探右探探，很快确定方向，朝刚才那只“吃瓜”蜗牛爬行的方向爬；而“吃瓜”蜗牛呢，早已抹抹满足的嘴，松开紧抱着黄瓜的身体，往下爬了。想来，两小只要抢在日上三竿前回到湿度宜人的家啊。蜗牛的家，有时在树叶底下，有时是石头缝里，有时安于湿土之中。

　　在强烈的阳光面前，蜗牛似乎脆弱到一碰就碎。它们努力爬行，横向排列的腹足肌肉，从后向前，交替收紧“抬脚”、放松“落脚”……这一路，两小只的躯壳已经损失过半，但它们除了在有阴影的土地上停下一会儿外，没有半点迟疑地继续爬行，管它是短跑跑道，还是漫漫长征，蜗牛们如此渴望用不屈的生命力得到自然的尊重，通过自然的筛选，好好地活下去。

　　蜗牛身后，它们的体液痕迹渐变为一条几毫米宽的银线。银线曲里拐弯地蔓延着，仿佛腹足之下有万千细小的波浪在起伏。多么遗憾，一只小鸟从远处的树上飞来，一只蜗牛就此成了鸟儿的盘中餐。剩下的那只，是蜗牛爸爸，还是蜗牛妈妈呢？奥特曼问。他多么希望留下的那只是“妈妈”啊，这样就可以养育更多的蜗牛宝宝了。当我告诉他陆生蜗牛雌雄同体、每一只既是爸爸也是妈妈、都能产卵时，他直呼神奇。

　　尽管蜗牛可男可女，是男也是女，但它们一般情况下不会自体繁殖，因为自体繁殖会导致基因衰退，生出的幼体体质较弱，从而降低种群的适应能力。蜗牛的生殖孔长在背上，生殖器有个优雅的名字叫“恋矢”，又叫“爱情飞镖”。恋矢和壳一样是钙化的，交配时会断掉，也随时可以再生。

　　蜗牛界与人类一样，谁都更愿意当爸爸，毕竟怀孕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对吧？每年10月到次年2月，是蜗牛的发情期。这个时期，两两相遇的蜗牛，会先用触角试探彼此，审视一番，若相互满意，就会把头和头相对，身体并连，然后争抢着要把自己的恋矢放进对方的身体里。谁先放恋矢，谁就是输出精子的爸爸，“输”了的那位就只能成为被动接受精子并受孕的妈妈了。

　　蜗牛之慢，体现在方方面面。比方说，交配过程慢，一次需要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要十几个小时。交配完，也不着急受孕，蜗牛会把精子储存在体内保存，想生时就取一点，时效能达到两三年之久。蜗牛平均一年有5个生产周期，每次生产也非常缓慢，过程会持续1到2个小时。

　　蜗牛的产卵能力和体重挂钩，身越强体越壮越能生。一只普通蜗牛每次产卵一百来个，每分钟大约娩出2个，白色的蛋，像石榴籽一般密集团在一起。与蛇宝宝一样，蜗牛宝宝也在卵中发育成长。两周左右，蜗牛宝宝用头撑破蛋壳，然后啃咬蛋壳补充能量，直至身体完全孵化出来。

　　刚出生的蜗牛直接是长有母体赐予的胎壳的，一孵出就会爬动和取食。为长大并保证身上的壳持续坚硬钙化，它们只能不断寻找含钙质丰富的食物，其中就包括菠菜类等农作物，最后集体沦为菜农们的眼中钉、大害虫。

　　可爱的蜗牛居然背负害虫的命运，奥特曼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仰头问我，可不可以让奶奶多种几垄菜？那种轻轻的仰望，写满赤诚的期待。

　　我轻轻点头。冉冉升起的太阳散发出动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