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丽宏

　　《秦腔》是著名作家贾平凹的第12部长篇小说。2005年4月《秦腔》初次出版，荣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2019年9月23日，该小说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作者以细腻平实的语言，表达了对故乡的一腔深情和对社会转型期农村现状的思考。

　　第一次读《秦腔》，是在十几年前；如今从书架上再次轻轻抽下，它给我的厚重之感犹在心间。

　　从农村走出来的我，深深理解作者寄寓书中的对农村凋零、农村文化文明消解的忧虑。这个雨夜，我从后记开始，重温几个章节，只觉味如老茶，苦涩而令人怅惘。

　　作者在后记中说，他想“以这本书为故乡竖起一块碑子”，他做到了。《秦腔》堪称中国农村发展的一块碑石，一曲挽歌，一卷史诗。

　　作品近50万字密集的、流水式的生活场景，是细微的日常涟漪，更是汹涌的时代缩影。作者将改革开放后农村的生死、歌哭、情感、文化、风俗、人心的迁移，浓缩在一个村庄一年多的变迁中，看似只是生死病老离别嫁娶，油盐酱醋米面茶麻；其实是一条时代的大河，混混沌沌、浩浩荡荡地流淌。

　　这部书中的“清风街”，同柳青《创业史》中的蛤蟆滩、周立波《山乡巨变》中的清溪乡、陈忠实《白鹿原》中的白鹿村一样，都成为中国农村步步前行的故事现场。

　　作者在秦腔与土地的交互描写中，表达出对乡村与土地的忧虑、对农民的忧虑，思考在传统和现代之间，他们到底该何去何从。当代农村的大事，如土地承包、劳动力外流、土地流失、干群关系、乡村道德秩序等，在书中都有涉及。作者捕捉到了农村巨变过程中，那种惆怅的时代情绪。

　　在小说中，秦腔这一被誉为“摇滚始祖”的艺术，充当了文中的一条暗线。每当书中人物感情激荡起伏之时，都会哼唱或聆听秦腔，借此完成情感的宣泄与净化。另外，作者也通过秦腔，来讲述解析新世纪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及生存状况。那些时常出现的秦腔唱词，隐喻地表明：秦腔已不可挽回地走向没落，就像清风街，只留下了往日的记忆。《秦腔》是音乐性的，和秦腔艺术一样散发出一种悲壮广阔的氛围，是一场由耳及心的听觉享受。这种听觉美通过大量的对话式语言和秦腔唱词的穿插，重叠反复的手法和长短句搭配的结构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小说中的白雪，秦腔唱得很棒，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是一种理想生活的象征，也是象征着农村优美文化的秦腔的代言人。在作品中，白雪的出现带着一种唯美的色彩，充满宁静与纯洁。而夏风却是新一代商业文化的代表，他们的结合，便大有深意，象征着农耕经济与商业经济的接触。两人生下一个畸形的婴儿，加上白雪最后被抛弃，都暗示着农耕经济与商业经济两种文明产生的一些冲突。

　　小说在写到农民与土地的关系时，重点写了夏天义的执着与坚守。在清风街上，夏家是一个大家族。夏家四兄弟中，老大夏天仁早逝，夏天义便成为四兄弟中的领头人。他是清风街上的名人，从土改时期带领农民开荒种田，县志上记录的每一件大事都有他的名字。在他的观念中，土地是农民的根本，种地是农民的义务。为了维护村里的土地，他竟然带头阻止312国道的修建；被撤职后，他阻止夏君亭用七里沟换鱼塘，只想为后代子孙留下可耕种的土地。他在一场山体滑坡中被埋，永远和深爱的土地融在一起。老三夏天智作为乡村知识分子，也对土地饱含深情。然而，作为土地的坚守者，他们的坚守又显得那么徒劳与不堪一击。

　　在土地与秦腔的变迁中，作者全景叙写了普通农民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儿辈不孝，夏天义恨铁不成钢；法不责众，村民哄抢个人承包的鱼塘；“退耕还林”地里种菜被罚……

　　这些鲜活真切的乡村生活图景，揭示出当代农村传统道德、经济文化正不可避免地走在解体溃散之路上。

　　作者记录清风街百姓生活进程的时间跨度仅一年多，但给人的感觉却似乎十年、二十年。一天天，日子琐碎单调，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年多下来，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几乎天翻地覆。小说在叙述中插入的二十余段曲牌、唱段和鼓乐，随着情节的展开，回荡在小说描写的世界之中。那也是对远去的故土文明文化的一曲挽歌。

　　《秦腔》散发着质朴的泥土气息，凝聚着厚重的历史韵味，抚慰了一代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