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华
“庐陵文物照江天。”这是清代吉安知府林逄春在《云章阁》一诗中为白鹭洲书院写下的佳句。因为书院,赣江中游这座“水占芳名分白鹭”的梭形小岛,千百年来,生长绿意,更生长诗情。
寻觅那些古诗名句,譬如,施闰章的“不信风流限古今”、彭殿元的“遥指中洲桃李繁”、李振裕的“吉州盛与邹鲁比”、罗京的“江右名贤地”、徐盛持的“讲院宏开白鹭洲”、张暧的“只今风月共谁看”等等,我尤喜择此句为题。我乐见它非常生动地把一叶江洲和广袤富庶的吉泰盆地联系起来了,把一座书院和光耀千古的庐陵文化联系起来了。
我曾多次造访白鹭洲书院,或者,从书院出发前往星罗棋布的庐陵古村落,或者,披一身节日民俗现场的烟火气息,踏上白鹭洲为考察行程作结。并不自觉的路线图,却是鲜明地勾勒出小小书院与芸芸众生的精神维系。是的,在我看来,这也许是白鹭洲书院最可夸耀之处:它所推崇的节义,润物无声地滋养了大地人心;它所追求的学风,如浩浩春风,化育了绵延古今的乡情民风。
南宋淳祐元年(1241),理学大儒江万里知吉州的第二年,他看中鹭飞振振、环境幽雅的白鹭洲,演绎了“浮屠让地”的故事,与禅门为邻,创建旨在敦教化、兴理学、明节义、育人才的白鹭洲书院。江万里作为朱熹的再传弟子,他所创立的书院自然以传习理学为主。然而,其时南宋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困,而朝野上下缺乏敢于担当的栋梁之才,江万里为此忧心忡忡:“今世所少,惟节义。”因此,其办学初衷尤其注重培养学生立志、立德,寄希望于通过理学教育来造就忠义之士和经邦济世之才。
明节义的理念,在历代馆规院约的字里行间熠熠生辉。《汪太守馆例十二条》称:“本府所属望诸生,不独以文章取科名而已,愿以行己有耻为士人第一义。”《王太守学规八则》道:“立品为学人第一义……处则为一乡楷范,出则为一世羽仪。”《孔山长兴浙学说四则》云:“志以气节为重,气以志帅。”如此等等。亲自订立《馆例十二条》的汪太守,名汪可受,为明万历年间的吉安知府,他为官40年,以坚守节操、严于自律闻名于世,为政重教兴学。重建书院于白鹭洲后,他经常前来会讲,“躬临程督,日课月试,激励诱迪,寒暑不辍,即父兄之劝诲子弟,殷殷然冀其必成”,庐陵士人赞曰:“廉明而有至慧,治状直追古人。”这个“古人”,乃号“古心”的江万里也,“士啧啧颂公,以为古心先生再见于今日”。而通过清代施闰章的《白鹭洲书院讲义》,则可窥见这位江西布政司参议亲自讲学的要义,其文曰:“学者首辨志,志必向道……富贵不可必也,为第一等官,何如为第一等人?”康熙年间的知府罗京感慨书院毁于战火:“何白鹿常盛,而白鹭洲可中坠乎?”于是,决定修复书院,并且,“自捐其费,一丝一粒不以取民,一事一役不以烦士,即僚属之助各随其力,遂幸告成”。他规定每月初二、十六为会课,其时必亲临书院讲课督学,在教导学生勤奋诵读经史子集的同时,要求他们“清介且端重”“人品既端,文品自异”。令人感动的是,罢官之时,罗京仍以重建书院自慰,称“虽然官有罢时,而道无罢日”。
朝代更替,水患兵燹,迁而再移,屡毁屡建,命运多舛的白鹭洲书院,因为不断遇见重教的名宦、主教的名儒,它又是十分幸运的。他们不仅以馆规院约约束学生,不仅以传道讲学教化学生,更是“力行而躬体之,浩然之气所由充塞天地之间”。江万里创办书院后,身兼主讲人和管理者的“山长”暂无合适人选,他甘愿在政务之余亲自讲学,“载色载笑,从容于水竹间”,甚得生徒拥戴,以至于晚年的他感慨道:“平生士气之乐,惟鹭洲一事。”当元军紧逼、饶州城破时,江万里毅然殉国死节,书院学子、南宋末年词人刘辰翁为此写道:“先生又以身殉,宇宙与之终始。虽康之山、鄱之水,同光而共洁,而其道隐然增鹭洲之重……”是的,书院因此陡增感天动地的精神分量;学问贯通的山长欧阳守道,主讲书院十年余,其一生严慎自守,言行一致,两袖清风,每次行李装束惟有旧书两筐,被学者们尊称为“巽斋先生”,65岁上死于贫病交困,是学生们捐款才使之得以殓葬。《宋史》本传称欧阳守道为“庐陵之醇儒”,文天祥称其“天子以为贤,缙绅以为善类,海内以为名儒,而学者以为师”;清代的刘绎,是江西最后一位状元,鸦片战争爆发时,他不满于朝廷的腐败软弱,辞官归里,成为白鹭洲书院任教时间最长的山长。他“以省察躬行为本,以经明行修为要”,在办学的同时,承担了多部志书的编撰工作,包括任《江西通志》总纂,“平生进未尝有一日诡遇,退未尝有一日遐逸”。刘绎所撰的“鹭飞振振兮,不与波上下;地活泼泼也,无分水东西”联,镌刻于书院门前石柱上。鹭飞振振而不肯随波逐流,这是诸多大儒名家对庐陵学子的殷殷嘱托,又何尝不是他们自我人格的生动写照?正如罗京所言:“余欲歌振鹭之诗,而为白鹭书院劝也。”
我注意到,祭祀先贤名儒,也是白鹭洲书院道德教育的重要措施,“上祀至圣,次及六君子”,除崇祀孔子和理学大师朱熹、周敦颐、程颐、程颢、张载和邵雍外,书院还将吉安本府以及曾在吉安为官的大儒、名儒、贤侯、忠烈、名臣、先生、义士揭之坊表,使学子举目皆师而见贤思齐,“每岁春秋次丁日,郡侯致奠或委教授行礼至祀”,这正是:“圣贤临咫尺,讲幄近辉光。”要知道,所祭祀的人物尚有一套规范的申报程序呢。白鹭洲上先后建起六君子祠、四忠一节祠、江文忠公祠、三贤祠、王阳明祠、先贤祠等祠庙,以及理学、忠节、名臣三坊。少年文天祥面对揭之坊表的欧阳修、胡铨、杨邦乂、周必大这庐陵“四忠”,曾慨然誓言:“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立志跻身其中。果不其然,文天祥后来用生命、用泣血的《正气歌》续写了节义二字,成为“五忠”之一。
作为白鹭洲书院学子的杰出代表,文天祥受业于欧阳守道,深得其道德文章的影响和熏陶,入书院一年后赴京城科考,竟独占鳌头,夺得状元,被理宗皇帝视为“天之祥,宋之瑞”,钦赐字号“宋瑞”,并亲笔题写“白鹭洲书院”匾额。文天祥高中状元的这一年,同榜吉州进士多达39人,白鹭洲书院名扬天下,真可谓“自白鹭兴而文教更阐,大节流芳。文信国成仁取义,一柱擎天,直与日月争光”。
时至今日,行走于庐陵古村落,我仍能强烈地感受到,凡存有文天祥手迹、履痕的村庄,无不以此为荣,他的名字在建筑中、在族谱里熠熠生辉,甚至,为充满炫耀、教化意味的建筑装饰思想,平添了一种风骨,哪怕文天祥所题的只是一块牌匾。有的村庄不仅在祠庙里祭祀这位“南宋状元宰相,西江忠臣烈子”,村人还常常相邀,一道前往坐落在吉安县的文天祥纪念馆去瞻仰呢。
凭着史志文献里的存录,可见白鹭洲书院有显著的官办特征,比如,由官府创办,拨给学田院产,山长列入官员体制,享有科举名额,且教学管理严格,等等。然而,与府学、县学相比,它的教学方式灵活多样,兼具讲会式书院和文课式书院特点,立课程,勤讲论,勉自学,招收童生和生员,习字讲课识文,且藏书刻书。书院创办之始,一度成为理学会讲的圣地,出现了“庐陵士至二三万,挟策来游者,不于州学则于书院”的盛况。始于明嘉靖年间的白鹭洲书院心学讲会活动则持续百年之久,大规模的讲会有10次之多,应邀赴会的各派理学大儒纷至沓来。施闰章作诗《鹭洲讲会歌》抒怀,其题记曰:“西江讲学之会,吉州最盛。中辍者四十年矣。余以癸卯十月复修旧事,布衣野老皆许以客礼相见,与会者近千人。”一时间,江南名儒齐聚方圆不足9里的吉安城,以化育人心为使命,奉知行合一为圭臬,点亮了士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也深刻影响了当地的政风和民风,如汪可受所言,学子个个“服膺明训,争自濯濯”“吉州文风几于变雅”。
至于白鹭洲书院历史上究竟出了多少进士、姓甚名谁,因志书提及人物鲜有读书经历记载、参加科考无须注明学习经历、查证族谱等资料委实不易,难以给出确切答案。然而,白鹭洲书院的地位却在古人的字里行间——选生“集郡中九邑俊秀,受业其中”“吉州之元魁科举,班班可考”“自有书院以来,科甲踵接”“鹭洲书院兴废,与古之人文相盛衰”“自文忠创书院,而后制科飙举,名硕云蒸,几当宇内之半”……何况,有白鹭洲书院为示范,遍布城乡的书院如雨后春笋,摇曳于文风鼎盛的庐陵大地。于是乎,在这片土地上,士子科举成名,学者成林,作家成派,仕宦成群,著述成山,志士成仁,吉安因此被世人誉为“文章节义之邦”。
我以为,白鹭洲书院培育人才的成就,还雕塑为村庄门楼上的魁星,书写为宗祠照壁上那大大的“魁”字。进村便遇魁星,入祠又见“魁”字,庐陵古村落的崇尚竟表达得如此坦荡和迫切!为什么?村庄告诉我,传说文天祥高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也,大家都想托他的福,让子孙后代天天看到“魁”字,为之激励;而魁星则象征着进士及第、科甲联芳,本村本族文风昌盛。
文风昌盛,是族谱村史最为得意的神色,也是族规家训倍显庄重的表情。如今,哪怕行走在赣江两岸油菜花香弥漫的村巷里,一旦清风吹过,便有书香扑鼻。书香来自古村落着力营造的儒雅风流的文化氛围,来自沁润人心的崇文重教的深厚传统。为追求人文蔚起,不少村庄拿出了培养子弟的实际举措,比如置学田、办书院和义学、成立助学的会社等。青原匡家村有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万松书院,其“晋师破蒙礼仪”自明代一直传承到20世纪60年代,近年被发掘出来——入学儿童穿戴一新,胸前挂红纸缠裹的小弓箭,带一面小镜子、一蔸四季葱,寓意从此心明眼亮、四时聪慧、学习成绩像箭一样上进;到了书院,学童先行晋师礼,再参拜孔子,再三叩拜后,先生用毛笔蘸朱砂为其点额头,是为“开天眼”;接着,擂鼓三通以明志,开笔破蒙并先生释义,读书破蒙又先生释义,最后由先生引导学童去文丞相祠参拜状元公。
我在横坑钱氏宗祠里看见,祖龛两侧贴有用红纸写的几张喜报,题《登堂大吉》,内文为大学新生录取通知书内容。有志少年的名字,竟然和大功大德的先祖画像并列在一起,这该是怎样的荣耀,怎样的激赏!我一路问去,此俗在青原各村落大同小异。
对了,那次行程也是情不自禁踏上白鹭洲作结。在风月楼前、古吉台上,但见赣江波光里白鹭翩翩,它们一定是从村庄、从田野随我们伴飞至此。我不胜感慨,虽然书院已是胜迹,然而,其文化精神仍然活态存在于庐陵古村落,存在于大地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