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收集南昌老照片的视频博主，唱了大半辈子山歌的88岁老者，“跨界”研究角山文化的气象人……因为有一群群这样的他们，我们的文化记忆从未断层——

　　听，来自乡野的声音

　　□ 周亚婧

　　1963年11月，在当时江西省文化局、江西省音乐家协会联合举办的首届江西音乐周活动中，歌手徐嘉琪演唱了武宁山歌《我们的山歌牛毛多》和由此歌曲填词改编后的新作《党的恩情唱不完》，受到了观众的热情欢迎。此后，《我们的山歌牛毛多》被许多音乐工作者带上了国内国际舞台，也被数十次编入民歌选集、院校教材，录制唱片全国发行。

　　60年后的今天，88岁的徐嘉琪老人再次唱起这首武宁山歌，声音依然苍劲。自然奔放的曲调，欢快热烈的节奏，咏唱出乡村田间地头的野趣，宛如午后阳光透过树叶，在墙脚的青苔上跃动，在乍暖还寒的初春，给听众带来阵阵暖意。

　　鄱阳湖畔，草木葱茏，牧童骑在牛背上，用方言放声歌唱：“我们的山歌牛毛多……”就像歌名一样，作为与中国历史文化相伴相生的民间艺术形式，民间山歌种类、数量数不胜数。这些歌绝大部分作者不详，人们用歌声表达劳动热情、生活感情和男女爱情，口口相传延续民族记忆。

　　如果说，山歌是一部写满音符的百科全书，那么徐嘉琪不仅是这本“书”的读者，更是虔诚的传诵者。从1958年到2018年，他大半辈子都在从事民歌研究工作，编撰的《九江新编民歌》《赣北民歌五十首》《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西卷·九江市分卷》等，搜集整理了大量具有代表性的民歌（含曲谱、无曲）。

　　“九江山歌是江西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素有‘吉安的灯彩，抚州的傩，赣南的采茶，九江的歌’一说。往往越是交通不发达的山村，山歌保留得越原汁原味。”徐嘉琪常年奔走在乡间村舍，学习方言，了解本地文化。哪里有山歌，哪里就有他采风的身影。九江山歌种类繁多，不同地方的山歌语言、歌词和曲调各有不同。对于这些山歌，他如数家珍，一张口就停不下来。

　　民歌《一曲乡音迎你来》曾被徐嘉琪填词改编为《站在庐山望北京》，在1975年参加了全国音乐调演，并在1976年文化部主办的首都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游园演出中演唱。

　　说起这首歌的来历，徐嘉琪记忆犹新。1968年，徐嘉琪来到新港蹲点，无意间听见一名正在田里插秧的老农哼起了歌。老农兴许是到了兴头上，歌声越来越响亮，徐嘉琪听得仔细，从浓浓的乡音中辨别出来，唱词是毛主席诗词。

　　“这首歌我一听就喜欢，曲调简单却朗朗上口，肯定能有很高的传唱度！”于是，徐嘉琪住进了老农家里，与大家同劳动、同吃住，一有机会就与他交流山歌，渐渐将整首歌曲烂熟于心，并进行了记录整理。

　　1975年全国音乐调演，徐嘉琪重新填词改编，将山歌悠扬的曲调与淳朴清新的语言有机结合，表达人民对党的深情。“这首歌由方言演唱，为了让更多人听得懂，更好地宣传当地文化，在表演时，我们把‘庐山’等代表江西特色的词汇改为用普通话发音演唱。”

　　在徐嘉琪看来，这样的改编非常有必要。“民间山歌是各地区不同时代的群众生活的生动反映，不仅有地域特性，也有时代特性。民歌的传承与发展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要想让民歌有未来，就必须与时俱进，根植在现代群众生活的土壤中。”正因如此，后来他与其他音乐工作者一起，又对这首歌重新填词，改编后的《一曲乡音迎你来》成了推介庐山风光的代表歌曲。

　　民歌的矿藏在山乡，但民歌不能停留在山乡。几十年来，徐嘉琪一边认真采集、分类整理民歌乐曲，一边通过重新填词和适当调整曲调，赋予民歌新的时代意义，让民歌之声以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飞入千家万户。直到现在，年近九旬的他创作热情不减，每有灵感或心得，便会从日历本上撕下一页记录，久而久之，日历本越来越薄，素材的宝库越来越丰富。

　　民间山歌从遥远的时空中一路走来，串联起不同时代人类共通的情感。像徐嘉琪一样有才气、有热情的音乐工作者，用画龙点睛之笔，勾勒来自乡野的音乐艺术，带着人们对诗和远方的美好想象，不断探索，将山歌唱响华夏。

　　用短视频记录一座城

　　□ 凌 瀚

　　陈落是一家眼镜店的“老板娘”，她还有一个身份——一个拥有十余万粉丝的视频博主。在她的视频号里，绳金塔、万寿宫、胜利路、八一桥、老福山……南昌角角落落、各个年代的照片都有。南昌第一辆公交车，屁股后头挂着炭炉子；1983年的1路电车，顶上拖着大辫子；20世纪80年代粮油供应站前拿着粮本排长队的人们……这些久远的记录吸引着众多网友打开这本南昌“老相册”。

　　在成为视频博主之前，陈落经营着一家网店，卖服装。她常常拍些短视频给自己的服装店引流。2020年，疫情之下，服装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她干脆“玩”起了短视频。她拍自己的生活日常，甚至学别人拍美食教程，但是并没有太多人关注。2020年5月，洪城大市场启动搬迁工作。那段时间，她在新市场和老市场之间来回跑，她用视频带大家告别老市场，“探营”新市场。她还拍商户们的“散伙饭”。“那些天涨粉好快，但我知道，不是我视频拍得好，而是我抓住了大家关注的点。”后来，她的服装店关张了，视频号却慢慢火起来。

　　在陈落的视频号中，南昌老照片是一个重要内容。有一回她在某平台发了一张20世纪80年代的照片，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那时的红谷滩还是一派“原生态”。过了两天，她发现那张照片连同她的文案被网友做成视频发出来了，点击率还挺高。陈落意识到，人们对从前、对旧事、对城市的历史有着特别的情感，这应该就是她要找的那个“点”。她开始从网上、从书上、从各种公众号上搜集南昌老照片，获得授权后把它们做成视频。1907年南昌进贤门外树木掩映中的街巷、美国人镜头中的1910年的滕王阁、20世纪30年代舟楫林立的抚河……其中最让人震惊的是一组日本侵略军留下的照片：在日本飞机轰炸下浓烟滚滚的南昌城、被日军占领的南昌行营及国民党驻赣绥靖公署、日军在西山万寿宫屠杀平民、东湖孺子亭前放马践踏文物的日本兵……陈落说：“这套老照片是南昌地图小哥（以下称小哥）给我的。之前，我在他的公众号里找照片，后来熟了，他手上有经典老照片都会发给我。”陈落给大部分老照片配上了解说。她的解说常常从画面上延伸开去，深入南昌的历史。在解说一张日军轰炸南昌的照片时，她用详实的史料告诉大家1939年3月被日本侵略者占领后，这座城市经历了怎样悲惨而屈辱的6年多时间。对解说文案陈落非常用心，“老照片上面的地名我会对照老地图仔细研究，涉及的历史我会认真地查找资料，不懂的就问小哥。做好视频后会发给小哥帮我把关，有疑问就发在群里请大家讨论。我想努力做到100%准确。” 

　　说起小哥，陈落满是感激和钦佩。这个95后年轻人是一个挺火的UP主，以介绍南昌闻名。他还开了一个公众号，专门介绍南昌历史文化。热心的小哥组建了一个南昌历史文化爱好者群，经常组织各种南昌古迹寻游活动。陈落很喜欢这些活动，是这个群的主力。

　　陈落还创作了大量的原创视频。她记录南昌的老街巷、老建筑，除了老城区的八一大道、民德路、中山路、翠花街、文教路等等，她还深入城郊寻访生米老街、市汊街、松湖老街、谢埠老街；她还拍摄了很多古村：三江镇的后万古村、罗家镇的灞桥秦村、莲塘镇的斗门古村，还有大名鼎鼎的月池熊村；她记录了一批老工厂和百年老店……“拍视频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南昌从前这么了不起。”陈落最喜欢拍那些隐身在街巷中的名人故居，比如环湖路上的伍毓瑞故居、阳明路上的熊式辉故居、爱国银行家王德舆故居、梅汝敖故居……“在故居里讲房子主人的故事，自己会被感动。” 

　　这些视频常常会触动网友们的记忆阀门或是情感开关，他们会在视频后留言，有的补充资料，有的则会深情地讲述与视频内容相关的记忆和故事。“网友真厉害，也非常可爱。他们会给我提供各种线索，有的直接‘点菜’，让我去拍这个、拍那个。他们提供的每一条线索我都会记下来，然后去查资料、做功课、写脚本。网友呼声高的先拍。”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太懒了，记了厚厚一大本，可好多还没拍呢。”

　　留言也有不好听的，一些人说陈落的南昌普通话是“乡根哩”。陈落一度有些难过。2021年2月，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开放试运营，街区里面有一个方言墙，陈落用她地道的南昌话作了一个解说视频，网友们一个劲竖大拇指。他们说老南昌的历史用南昌话解说特别有味道，而且南昌方言也是城市记忆的一部分。“后来，我不再想‘修改’口音的事了，有时候我在视频里干脆讲南昌话，效果还挺好。”

　　几年下来，陈落发布的原创视频400多条，收集老照片做成视频300多条。在陈落看来，这只是她的一个爱好，她从没有把这个爱好上升到“守护城市记忆”的高度。但是，每次看到网友那么热烈地留言、讨论，她知道，她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把过去的照片发出来，能让大家了解我们这座城市的过去；我把现在的南昌拍下来，也或许能成为将来的南昌人的记忆。”

　　角山文化“打捞人”

　　□ 钟秋兰

　　“对面的山包是徐家村角山板栗山遗址，角山文化就来源于此；我们面前的是童家古河道，早些年，一脚踩下去，这里随便就能踩出几片古陶碎片，现在因为采取了保护措施，还有大量古陶碎片沉睡在泥层之下……”2月13日，早春料峭的风吹过鹰潭市月湖区童家河，站在路边，王晖指着冒着绿芽的一片田野给记者介绍角山文化（角山窑业生产文化）。以古陶片为舟，角山文化随着他的解说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王晖是鹰潭市气象服务中心主任，他不仅是气象人，也是江西省博物馆学会理事，同时也担任着鹰潭市文联、书协等相关文化界职务。多年来他醉心于文化事业，像一个真正的考古专家默默进行着田野调查。

　　遇到古陶，他就成了一个“打捞”岁月的人。几年时间，王晖收集了不少被常人当成“破烂”的古陶碎片。2021年1月，他筹办了鹰潭市角山古陶博物馆，展出1000多片形制多样的古陶碎片。走近它们，那些神秘的刻符、古拙的印纹，更像是遥远时代古人的低语，在与今人诉说来自先秦时期的文明。他的自发性“抢救”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肯定，在该市月湖区政府的支持下，博物馆现以公助民办的方式对社会开放，成了鹰潭角山古陶文化对外展示的一个窗口。

　　从1983年鹰潭角山板栗山遗址被发现，到2013年角山板栗山遗址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作为印纹陶与原始瓷主要产地之一，角山板栗山遗址内窑场作为赣东地区夏商时期陶器生产的鲜活场景，得以被后人窥见；而王晖以个人之力，不遗余力地为角山文化的传播摇旗呐喊。

　　“角山遗址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夏商时期全国最大的窑场，在先秦陶器生产史上实属罕见。同时，角山也是全国夏商陶瓷生产作坊遗址中唯一可以表现古代陶瓷生产完全过程的，从取土陈腐到入窑烧制，全面揭示了角山陶瓷生产的工艺流程。”说起角山文化，王晖有说不完的话。他介绍，角山窑场出土的许多器物口部、底部都有刻划符号，这些刻符，或为窑工朴素的计数符号，或为表明制陶者信息的“陶人款”，或是祭祀窑神的占筮记录，目前共发现这类符号2359个（组），数量和种类之多，堪称中国南方刻划计数符号的宝库。平常，只要捡到有刻符的陶瓷碎片，他都如获至宝。

　　角山窑址连续烧造时间500年之久，是中国先秦时代延续时间最长的窑场。它的发现正如我国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所说，“活了闽赣两省一大片地区的青铜文化”。但很可惜，擦去层层历史尘埃，角山历史遗存虽得以重见天日，但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仍显沉寂。

　　为此，近些年王晖不断地在各种场合为角山文化鼓与呼。“做鹰潭历史文化的看护人”成了他的目标。从任职该市政协委员开始，他写下多个文化方面的提案，《关于建设鹰潭市博物馆群落的建议》《关于保护鹰潭古窑窑址的建议》《关于保护鹰潭童家古河道的建议》《打造角山文化的建议》……为了调查鹰潭的古窑窑址及信江流域早期文明遗址，他几乎跑遍了鹰潭的山山水水、角角落落，也有了白鹤湖、神前等早期聚落遗址的重大发现。很多朋友都知道他在收集古陶，只要有发现，也愿意给他提供信息，为此，他还从挖掘机下抢到不少“宝贝”。

　　“我现在的精力主要是整理研究角山文化，鹰潭角山商代窑址有着多个长江流域早期文明的核心要素及历史源头文化地位，我有责任继续保护好、传承好、宣传好这一历史文化瑰宝。”王晖告诉记者，鹰潭有角山文化、古越文化、道教文化、心学文化，当前，相较当地道教文化的挖掘、宣传和运用，角山古窑遗址文化的挖掘、研究和宣传，还不够深入，和角山文化的地位实不相配。

　　角山文化作为鹰潭最具影响力和最具特色的地方文化之一，是历史遗留给鹰潭的宝贵遗产。如何挖掘角山窑址文化，打造鹰潭文化品牌新高地？王晖在“打捞”实物碎片的同时，也不断呼吁业界整合角山、吴城等多处散点的商代遗址，确立以环鄱阳湖早期文明圈为主体的赣鄱文化；以武夷山、信江、闽江为中心，开展一山两江区域的商代文化研究合作，确立东南地区的文化核心地位。

　　“作为角山文化的直观证明和物质基础，若是能建立遗址公园，其保护与开发就会有很好的载体。”王晖认为，建立角山考古遗址公园打造鹰潭城市文化地标，拓展宣传渠道大力扩大角山文化的对外影响，做好文旅规划开发特色旅游文创产品等，也是角山文化“走出去”的可行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