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忠佩

　　大地回春，随着天气与气温的变化，两山夹峙的星江河容易飘起晨雾。雾的锁住与散开，变幻莫测。河流、洲滩、树林、山峦，一经白茫茫的雾气蒸腾浸染，似乎多了一层缭绕的神秘。如果不是潺潺的流水，还有此起彼伏的鸟鸣，我怀疑此刻的时间是凝滞的。

　　梅林、坑口、石枧、渡头，甚至鹊坑、渡头、湖村，都是我行走石枧、渡头一带不同的路径。乐此不疲地沿着星江河下游走，我主要是去寻访到这片水域越冬的“贵宾”——中华秋沙鸭。秋沙鸭以“中华”冠名，显然是中国独有的鸟种。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的中华秋沙鸭，能够有20多只从长白山一带飞到石枧、渡头越冬，是婺源山水的荣光与婺源人的福气。

　　这，也是我见到中华秋沙鸭最大的群落。它们到石枧、渡头做客的时间是有规律的——从头年的10月底，一直住到次年的4月初。也就是说，长白山与婺源，都是中华秋沙鸭的家。它们在蓝天的迁徙飞翔，想必有一条我未曾相识的“河流”。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我借助“鸟友”相机的“炮筒”，还有双筒望远镜，才看清河面上中华秋沙鸭的身影：雄鸟长有红嘴、黑色冠羽，头和背的羽毛也是黑色的，只有覆羽成白色，雌鸟“穿戴”却异常朴素，羽毛以灰褐色为主，覆羽和下体才出现白色的斑纹。那天的“亲鸟”过程并不顺利，开始乘船过河就遭遇小雨，好不容易到对岸村民搭建的掩体“埋伏”下来，雨点又密集了。雨和风，好比是一对调皮的孪生兄弟，携起手来特别合拍。飘忽的斜风斜雨，把我们的裤脚都打湿了。好在不一会儿，风止雨停，天边现出了一抹光亮。我们循着水流的波纹，逐渐看清了中华秋沙鸭或凫游或潜水的身姿。一只只争先恐后、轮番在水面展翅抖落水珠的样子，器宇轩昂，特别洒脱。

　　宽阔的河流，清澈见底的浅水滩，沿岸裸露的岩石，以及山上常绿的阔叶林，都是中华秋沙鸭偏爱的生活环境。有了隐蔽、清静的环境，它们更多垂涎的是浅水滩的鱼虾。想必带齿的喙，是中华秋沙鸭捕食的“利器”，鱼虾一旦进了嘴，就失去了逃脱的可能。它们捕到鱼后，先是衔出水面，然后才仰头吞食。那神情，极具喜感。

　　看样子，中华秋沙鸭非常享受捕食的过程。

　　那天返程，已近黄昏，我们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想必亲近山水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观鸟了。

　　从渡头、石枧、坑口往上游走，即是饶河源湿地保护区。我在不同季节看到绿头鸭、鸳鸯、凫水鸡的身影，以及白鹭与世无争的样子。是它们，给一条河流带来了四季的明亮与欢快。

　　2023年1月中旬的一天，在婺源越冬水鸟同步调查的现场，专业的“亲鸟”人士谢凯跟我聊起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一般情况下，水鸟喙与小腿的长度是相同的，这样的身体比例主要是便于站在浅水中捕食。我还没有如此亲密地接触中华秋沙鸭，那它是否属于此类水鸟呢？

　　观鸟的次数多了，对星江河下游这片水域的了解和印象都在逐步加深。位于星江河下游的石枧，以“滩长水浅、礁石毕露”得名，水流湍急，俗称“老虎滩”，而渡头却是旧时婺（源）乐（平）水路运输的渡口。河面上没有了舟楫往来与放簰的情景，却吸引了中华秋沙鸭、鸳鸯、斑嘴鸭、白鹇、白颈长尾雉、松雀鹰、普通翠鸟、山斑鸠、短尾鸦雀、凤头鹰、黑领噪鹛、红头穂鹛、画眉、红嘴相思鸟、红嘴蓝鹊、夜鹭、白鹭等60多种鸟类在河流和两岸繁衍生息，成为婺源森林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文公山片区的一分子。其实，在文公山片区之外，婺源还设立了大鄣山、鸳鸯湖片区，等于是最大限度腾出空间，给鸟类和其他动物繁衍生息提供一个和谐共生的家园。一年四季，婺源自然保护区内的蓝冠噪鹛、白腿小隼、中华秋沙鸭、鸳鸯、白鹇等等，吸引着天南地北观鸟拍鸟的“亲鸟”人士。

　　的确，一方山水给村庄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态红利。石枧的村民自发成立了“观鸟理事会”和“观鸟合作社”，村民入股率达到98%。村里也随之诞生了一个新型职业——鸟导。大俞是村里最早从事“鸟导”的，他熟知中华秋沙鸭在当地的生活习性和迁徙规律。然而，他却记不清自己曾给多少拍鸟的摄影家，以及研究鸟类的专业人士做过向导了。对于村庄发展观鸟经济，以及“鸟导”的评判标准，婺源森林鸟类保护中心高级工程师杨军有着自己的思考。他认为，在不影响鸟类繁衍生息的前提下，村庄发展观鸟客栈，村民给观鸟拍鸟的人做向导，提供交通、餐饮等服务，都是值得倡导的事。想想，总面积为12900公顷的婺源森林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又蕴藏着怎样的发展潜力呢？

　　我发现，生性机警的中华秋沙鸭，对周围的声音特别敏感。它们虽然胆小，但也会结交朋友。红平兄称得上是拍鸟圈内的“鸟迷”，他起早贪黑，拍到了中华秋沙鸭与鸳鸯同框嬉戏的画面。在村民搭建的掩体里，我有幸见识了中华秋沙鸭戏水、潜水、飞行的绝技，它们不仅能够一个猛子扎下水面，在十几米外露出身体，还能够在水面上轻盈展翅，向着天空飞翔。出水入水，瞬间完成。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潜水高手”，却在高高的树洞里营巢。

　　一只鸟的飞行旅程，不断引发乡村生态建设的新形态。婺源的青山碧水，是对中华秋沙鸭等珍稀鸟类最好的邀约。观鸟催生的民宿，隐于婺源乡村粉墙黛瓦的民居之中。婺源森林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区域内设立的7个自然教育“飞羽”学校已经开课……开启观鸟之旅，发现自然之美，既是理念，也是共识。对于我，还有无数走进婺源的观鸟爱好者而言，每一次仿佛都是受到鸟的召唤。

　　沿着星江河走，我发现这是一条属于鸟的河流，鸟儿们的灵动与啼鸣，唤醒展现的是一条河流的欢快与丰盈，以及丰盈滋养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