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书哲
从背倚赣南的遂川出发,抵达位于赣西北的铜鼓,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两头都是没有铁路的小城,需要转好几趟车,如果不是一个于我而言有特殊意义的文学活动安排在此地,我大抵是不会来铜鼓的,毕竟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已经快到需要精密计算时间成本来判断得失。然而到达铜鼓的傍晚,汤里温泉抚慰了我持久紧绷而又衰弱的神经。远山如黛,氤氲着雾气的池水中,天光和云影具有了抽象的美感,停靠在石拱桥旁的乌篷船静默无言,似是等待着船客登船,再下船,周而复始,照片里便定格了相同的背景和形形色色、高矮胖瘦、神态各异的人。
翌日,车往县城东郊驶去,一块色如铜、形似鼓、击之有声的巨石出现在了车窗外。听本地人说,铜鼓县就是因其得名。铜鼓石相传是道教净明派祖师许旌阳追斩蛟龙、放出金鸡的地方。故事的真假早已扑朔迷离,但这块巨石始终屹立在修河源头的定江河畔,伴随着乡村、荒野和不舍昼夜的江水,收藏时光里混沌的辙印。
“万物相生”,石头与流水常常联系在一起。它们是地壳深处岩浆的合奏,经过千年万年的运移、聚集和变化,逐渐形成了或坚硬或柔软的质地。“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面对石头和流水这种自然环境赋予的灵感,诗人心中总是轻而易举地涌起无限豪情。乐府诗祝福老人长寿会说“寿比南山石”。人们还喜欢用石头来形容坚毅的性格,比如“安如磐石”。
就在臆想之间,车已经停在了坪田村。茂密的红豆杉、金黄的油菜花田、绿油油的菜园,青瓦白墙的房子,与大多数南方乡村的春天形态别无二致。
我们一行人被领进了客家博物馆,一个戴眼镜、身着唐装的谢姓中年男子,也就是馆主,竟然在自我介绍后朗声读起墙上展示的《桃花源记》来。他显然有着丰富的讲解经验,此番准备又十分充足,圆润的脸颊在喉头的带动下发出轻微的震颤,完全陶醉在文字铺陈的意象中。
原来,这篇中学语文课本中脍炙人口的名作只是个铺垫,接下来才是他要切入的正题:“公元405年,陶公辞去彭泽县令后,一直隐居在浔阳柴桑,也就是九江市西南部,修河流域的下游地区。修河发源于铜鼓,流经修水、武宁,至永修的吴城镇入鄱阳湖。陶渊明年谱记载‘公元408年,浔阳旧宅遇火,燔毁殆尽,举家寄栖舟中一年余’。火灾过后,陶公几乎一贫如洗,船是他仅存的家当。这期间耕作、捕鱼积累资金重建家园,可以说有原因、有目的、有条件,到鄱阳湖与修河流域捕鱼,因而他误入的就是修河发源地铜鼓。”
评论界几乎一致认为,《桃花源记》虽然采用了文体省净、语出自然的写实手法,但其实是通过构建桃花源这样一个安宁、祥和、自由的“乌托邦”,来表达自己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和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可是在民间,关于“桃花源”的猜想从未停止。仅在南方,就有三处和文中描述的场景极其相符:离陶渊明的家乡不远处,有一座全长约15华里的康王谷,又称“桃花源”;湖南省常德市有桃源县;重庆酉阳城郊的一座石灰岩溶洞叫“桃花源”……陶渊明大概没有想到,他的散文会以这样一种形式和今人产生神奇的互动。然而在这样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里,并没有人想求本溯源。
天井投射下春光和竹影,青苔从青石板的间隙里探出了头,代表铜鼓客家民俗文化的瓷器、家具、农具分门别类摆放在各个展厅,大部分物件的年代属性是明代、清代和民国。与之朝夕相伴的,是村庄变幻的四季和收藏它们的人。
馆主和妻子曾经在外闯荡了20余年。他的骨子里刻写着铜鼓的乡村基因,让他无时无刻不被巨大的乡愁攫住,更何况,他自学过中文专业,对国学、历史和客家文化又有着一定程度的研究。那些具有年代感的小玩意儿,让他一见到心中就变得柔软起来,忍不住拿在手里细细摩挲,舍不得放下,并且想要让更多的人也能看见。他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奔走,不理会别人的冷嘲热讽,也不计算收支是否平衡,只要一得到哪里有老房子拆迁的消息,就背着包走向那里。当收藏的物件数以万计的时候,他整日沉浸在整理和归类的繁琐工作当中,心中却感到无比踏实。因为,他已经和他的精神偶像陶渊明一样,回归于自己构建的天地万物的诗意“桃花源”中去了。
有意思的是,中国城市化进程在不断推进,江西又是打工大省,铜鼓地处山区且交通曾经极为不便,直到近些年才得以改善,但劳动力输出比率却很低。也许守望着绿水青山和田园,让铜鼓人感到发自内心的安定和满足。
说起来,我的家乡遂川与铜鼓不无相似之处,甚至有一些奇妙的呼应。铜鼓以88.04%的森林覆盖率居全省之首,而遂川也是山区县,千年鸟道、南风面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五斗江国家湿地公园等绿色名片尤为夺目;遂川的一处省级4A级景区桃源梯田,所在的村就叫桃源村;流经遂川的赣江,和铜鼓县境内的修河,在永修吴城镇望湖亭下交汇,奔涌着流入鄱阳湖。两个原本相距甚远地域的殊途同归,让我产生了心理上的亲近感。
可是返程的时间已经近了,我还没来得及在铜鼓用脚步丈量一座山,或是认真地与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攀谈。我只能再一次回到酒店,沐浴在汤里温泉的暮色中。如果陶公真的来过,那我何其幸运,在不同的时空里也成了铜鼓的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