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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安处念江湖

  □ 漆宇勤

  上栗人个个有打。

  上栗的爆竹个个有响。

  这是实指,也是隐喻。

  南北狭长的地图加上乡村生活的局囿,导致了我这个上栗人青少年时代几乎从来没有到过上栗县城。

  上栗县城更多地存在我的想象中,存在于“上栗市”的称谓和兼具“江”“湖”两省特色的文化氤氲中。读小学时,我曾经想象,沿着家门口的河流往上而溯,就可以抵达遥遥阻隔在我所在的村子与县城之间的大山吧;或者,最少,可以抵达偶尔染红整条河流的上游土法造纸厂。

  大山名叫杨岐山,汉代称为漉山,魏晋时期称为翁陵山,到了唐代,就定名杨岐山了。一条萍水河,从杨岐山出发往南,过安源,经渌水抵达湘江,汇入洞庭;一条栗水河,从杨岐山出发往东,过醴陵,经渌水抵达湘江,汇入洞庭。

  在《水经》和《水经注》里,都有关于杨岐山和萍水河的介绍:“漉水出醴陵县东漉山……今日杨岐之萍川水,正从醴陵东流来,西迤其县。”一座位于上栗的山,一条位于上栗的河,却以湖南醴陵作为表述方位的坐标,上栗与湖南的近邻之“近”,可见一斑。

  而有时会染红河流的土法造纸厂,则是20世纪80年代末上栗发达的手工业的缩影。作为花炮的发明地和全国花炮主产区之一,上栗对造纸业、运输业的依赖造就了一个时代乡镇企业的繁荣。

  曾经具有重要军事意义的案山关依托雄峙的杨岐山,一度形成了地理的阻隔,让上栗的南北部区域成为文化迥异的地方。从民俗到方言,都形成了分化。南部靠近萍乡城,更多具有赣文化的意味;北部融入长沙市,更多具有湘文化的意味。到了上栗,便仿佛同时到了“江湖”。

  但也仅此而已了。一座关隘怎么可能真正阻隔得了文化与产业呢。

  所以,小时候,做烟花爆竹,是遍布上栗全境家家户户的生计,并没有南北之分;所以,小时候,练习民间武术,是遍及上栗全县各村各户的风气,并没有南北之别;所以,楚文化始终浸润着这片土地、勇毅决然的性格始终融入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血脉。

  这种文化,既有地域形成的历史积淀,也有产业形成的时代基因。

  在上栗,当年楚昭王留下的文化遗迹非止一处,楚王台、昭王祠等等实物遥遥呼应着唐宋时期诗人们留下的关于楚昭王在上栗渡江传说的诗文。在上栗,几乎与每家每户生计息息相关的花炮制作,让花炮本身所具有的一往直前的决绝成为某种地域群体社会性格。在上栗,可能随便找一位市民询问,他们的孩子就有可能在湖南学习或生活,他们的亲戚就住在湖南或者干脆他本人就是从湖南来上栗工作的。

  这些浮光掠影般的认识,在我回到上栗工作后很快被更深入更真切的认知所覆盖。

  过去讲的上栗人习武之风盛行,民风彪悍。其实,哪里有什么民风彪悍,不过是过去物资匮乏年代边界地区为了生存资源而进行的一种挣扎罢了。如今大家都讲合作讲发展讲生活改善,时代的进步与经济的发展,让上栗人早就没有了尚勇彪悍之风。

  早市上的摊贩告诉我,在上栗的麻石街,6尺宽的马路一侧是湖南,一侧是江西。夏天里村民们吃饭时,端着饭碗串个门就到邻省了。在上栗有些村庄的插花地带,一户人家房子的客厅在江西,厨房却可能建在了湖南的土地上。企业家告诉我,叶落两省、鸡鸣三县的区位让上栗人对于江西与湖南同样热爱,让赣湘区域合作潜移默化深入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很多生意业务往来都是横跨赣湘两省。当然,开放意识绝不仅仅体现在两省合作,以“江湖”两域之间的省际开放合作为依托,上栗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在出口贸易中形成了国际开放合作的眼光。

  由于历史上花炮生产和贸易的高度繁荣,上栗历来被称为“上栗市”,江西湖南两省的航船在栗水河上形成了6个码头,在将烟花爆竹运至广东、上海、香港和东南亚地区销售的同时,也促成了一个县城古代商业和服务业的发展,让这个县城一度在诸多文献里被称为“小南京”。依托产业的发展,上栗这个小城可能真正实现了“富民”。一个佐证细节是:刚到上栗工作时,我绕着县城走了一圈,竟然数出了16家黄金珠宝店。

  依托传统产业和发达的服务业,这里的民营企业遍地开花。这么多的民营经济企业数量,直接体现就是上栗近乎半数家庭里都有人是经营主体。所以说,在过去的“江湖习武”风气中,上栗人“个个有打”;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上栗人也“个个有打”。

  当我人近中年,回到生我养我的上栗,我首先就看到了这座城市人们对于产业转型与城市发展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定有所成的信念,看到了这座城市对赣湘合作开放平台建设的情有独钟与全力以赴。

  2020年,我走进一家又一家花炮企业参观学习。惊奇地发现,幼时记忆深刻劳心劳力的很多花炮制作工序早已被机器替代,而曾经造成工人满身黄土灰尘的一些工序甚至直接被简化不存了。那些农民出身的企业主,跟我谈论的是转型与升级、整合与退出。

  在世界文化舞台上,花炮本身已经与陶瓷、茶叶一样逐步固化成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载体标签之一。而这个产业也一度成为上栗这座城市发展的主要动力。即便在禁放限放的大环境下,花炮产业的市场也一路向好。大家主动引入声光电、无人机等辅助,将曾经单一的焰火燃放提升为文化展演。这个产业,越来越由手工制造业向文化艺术产业靠近。

  有一次,我随团到湖南进行交流,惊奇地发现,在长沙市工商联的工作手册中,上栗工商界人士很多时候也是他们的重要服务对象,在组织企业家培训、开展经贸交流过程中,仿佛顺理成章地就将上栗的民营企业家纳入其中了。而上栗的工商界组织活动,眼界也始终是盯着湘赣边这个区域概念,而不仅仅是一个县城。上栗这个城市同时处于“江湖”之间,或许由此也可以窥见其中一个侧面。

  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每次外出招商,总会跟客商介绍:投资上栗,就是投资长沙的远郊。确实,随着高铁的飞速发展,从上栗到长沙仅需20分钟;从上栗出发到黄花机场,可能比从长沙市区出发还要更快抵达。

  正是依托自己的产业特色和区位优势,上栗人积极融入了国务院批复的湘赣边区域合作战略,引进大批湘籍企业家入驻赣湘合作产业园,短短四五年的时间就在荒山野岭间奇迹般建成了主营业务收入近200亿元的工业园。

  大家憧憬着,随着上栗这个城市的更新改造和产业转型升级,全国知名电子电路产业聚集区的目标成为现实,这个古老的“小南京”重新擦亮自己的脸庞,变得更美更繁荣,借着湘赣边区域合作战略的东风,成为“江湖”中一张新城市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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