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 凡 文/图

　　在名山众多的江南，有这样一座山，低调、含蓄，却难掩其华。

　　中国古代神话中，有一位深受百姓欢迎的长寿女神，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和成仙地；

　　汉语成语词典里，一条“沧海桑田”的诗意记录，让地球上一种自然现象寓意深远，这里是成语的出处地；

　　书法史上，唐代颜真卿曾挥毫而就留下了一篇千字文，被历代书法家誉为“天下第一楷书”，这里是传世名作的出品地。

　　这里便是南城县西郊的麻姑山。

　　流传千年的美丽传说

　　从县城出发，驱车不过数分钟，就到了麻姑山脚下。

　　山不算高，主峰海拔1176米，一路蜿蜒盘桓，倒有几分险峻，绿树掩映之间，能够隐隐听见瀑布飞逝而下的水流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是唐代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名句。这位被后人誉为“诗豪”的文学大家想必是游历了众多山水，听闻了许多神话传说，才在“陋室”里悟出如此富含哲理的诗句。他曾在另一首诗里直观地写到了有仙有龙的内容：“曾游仙迹见丰碑，除却麻姑更有谁？云盖青山龙卧处，日临丹洞鹤归时。”写的便是麻姑山。

　　说麻姑山是一座仙山，并不是刘禹锡的一时豪气，而是来自东晋人士葛洪《神仙传》里的记录。

　　《神仙传》一共十卷，其中《麻姑》章节大致内容是：神仙王方平在弟子蔡经家，邀请麻姑仙女相见，麻姑从蓬莱巡行后赶来，提及曾三次看到沧海变桑田的往事，聊到此行发现东海水变浅，预计又快要变为陆地了。说话间，蔡经的弟媳妇来拜见，麻姑不让靠近，请人取来少许米粒，掷地变成丹砂祛秽。

　　麻姑的故事情节引申出了几个耳熟能详的成语，直到千年后，依然有很高的使用频率：沧海桑田、麻姑献寿、掷米成丹。

　　一千多年后，因为大洋彼岸的一场演讲，“造神”的葛洪无意间成就了另一场神奇。2015年12月7日，我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科学家屠呦呦在主题为《青蒿素的发现：传统中医献给世界的礼物》演讲中，提到了一个细节。她在面临研究困境时，受到葛洪所著《肘后备急方》中一则截疟记载启示，最终突破了科研瓶颈，成功提取出青蒿素。

　　屠呦呦的演讲使得葛洪和中医药在世界上广为人知。而其实，南城中医药的源起也得益于葛洪和众多医学古籍。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盱江医学纵横》一书中提及：葛洪在南城的医药活动有力地推动了当地人们对药物制备和应用的认识，这为后代建昌药业的兴旺起到了开创性的历史作用。

　　麻姑仙女亦真亦幻的神话故事、葛洪炼丹半真半假的传奇，这些流传千年的美丽传说，给南城这座千年古城留下了一个厚重的文化符号。

　　麻姑山顶立了一尊“麻姑献寿”的巨型雕像。站在雕像前，顺着麻姑面对的方向，入目所见，是绿意葱茏的碧浪和沃野良田，遥想亿万年前曾经的浩渺烟波，如今已是袅袅炊烟、秀美田园。

　　麻姑，以一种特有的文化形态，永远留在了这座山上。

　　或许，这里真的是沧海变来的桑田？

　　一道绚丽耀眼的人文景观

　　麻姑山原名丹霞山，麻姑山名称的来由离不开邓思瓘。

　　邓思瓘，曾隐居南城县丹霞山修行。唐开元二十三年（735）间，唐玄宗李隆基下诏广求方士，他进京被赐号紫阳，深得唐玄宗器重。之后，邓紫阳奏请在丹霞山敕建麻姑庙，获恩准。

　　邓紫阳的故事在唐代大臣李邕《唐东京福唐观邓天师碣》中有着完整的记录。这位李邕，便是李白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诗句对其表明心迹的李邕，也是那位去世后李白为之奋笔疾书“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的李北海。

　　庙依山建，山因庙名。自此，丹霞山便被称为麻姑山。

　　宋代，是麻姑山的高光时刻。北宋年间，共有八代帝王对麻姑仙女及仙都观有过诰封。“赐御书旌耀”“赐御书百余轴”“赐御书法帖十轴于麻姑山仙都观”等相关内容清晰地记录在相关史料里。

　　仙都观在宋代成为天下名观后，曾下诏设置管干、提举、提点官等职位，先后有数十位朝廷官员担任过这些职务，其中不乏名士。包括宋代江西第一位状元何昌言、状元方山京，以及两位曾任相职的李纲、文天祥。《正德建昌府志》记载：靖康元年（1126）九月，李纲任仙都观管干；景定元年（1260）二月，文天祥乞祠禄，旨差主管建昌军仙都观。这些名相名士未必都在麻姑山上过班，但定然都领过此类祠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时的仙都观，应该属于一座有行政级别的朝廷“官庙”。

　　古往今来，众多文人雅士纷纷登临麻姑山，留下各具风格的诗文。

　　“遂登群峰首，邈若升云烟。羽人绝仿佛，丹丘徒空筌。”这首诗镌刻在麻源三谷的石壁上，作者是被誉为“山水诗派”鼻祖的南北朝诗人谢灵运，这也是有文字记载的最早一首咏麻姑山诗作。在这里，白居易吟诵了“愿学麻姑长不老，擗麟开宴话桑田”的豪气，李商隐发出了“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轻叹，晏殊留下了“昔年权暂领军城，静爱仙山咏过春”的感慨，汤显祖唱起了“并道淮王好宾客，麻姑真作酒为泉”的曲调。

　　还有，在麻姑山讲学的宋代思想家李觏、在山上住了一个月的南宋诗人杨万里、意犹未尽两度折返游览的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以及“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元朝艺术家赵孟頫……如果要列一张登临过麻姑山的历代名人名单，必定是长长一列。

　　正是这些厚重的历史过往和精美的诗句文字，共同组成了一道绚丽耀眼的人文景观，奠定了麻姑山文化名山的江湖地位。

　　一幅字连接过往与现今

　　62岁的颜真卿是个有心人。

　　颜真卿，字清臣，官至吏部尚书，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唐大历六年（771）四月，颜真卿就任抚州刺史满三年，也是在抚州为官的最后一年。或许知道即将离任的消息，他再次来到麻姑山，与友人相会甚欢，撰书《有唐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简称《麻姑山仙坛记》），刻成石碑安放在仙都观内。

　　这篇佳作笔力刚健雄浑、大气磅礴，成为后人临摹研习的范本，柳公权、苏轼、黄庭坚、蔡襄、米芾等书法名家，都受过较深的影响，被历代书家誉为“天下第一楷书”。

　　由于时局动荡，这件书法珍品在南宋时遗失，仅存宋拓片藏于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及上海博物馆。20世纪90年代，南城重修仙都观，重建“鲁公碑亭”，根据拓片镌刻的《麻姑山仙坛记》竖立在正中间。碑亭两侧则是来自全国各地和新加坡、日本等国的名家手迹的书法碑廊。

　　在“天下第一楷书”的出品地，亲眼见到这块刻碑，崇敬之余，多了一份幸福。

　　仔细研读全文，我们会发现，颜真卿不仅书法造诣极高，还是一位讲故事高手。《麻姑山仙坛记》全文约900字，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转述葛洪《神仙传》中麻姑仙子的故事，第二、三部分，通过现实写照前后呼应，把神话故事和现实生活连接起来。“高石中犹有螺蚌壳，或以为桑田所变”“今女道士黎琼仙，年八十而容色益少，曾妙行梦，琼仙而食华绝粒”……不过寥寥数笔，使得神话有了几分实证，又让现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鲁公之书皆绝伦，岁久更为时所珍。”这是一代名相王安石在麻姑山留下的诗句，字里行间，充溢着政治家的眼界和预见。

　　是的，虽然颜真卿撰书的原件早已不知去向，但经历了千年沧桑的文字，静静地安放在那里，在最初成形的地方，被群山绿树环绕，依旧保持着1250余年前的豪放姿态。

　　恍惚间，仿佛能够听见一句歌谣：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来过鲁郡公，写了一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