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颖
《碌碌有为》是历史学者王笛的近著,它带来了一种微观视角的读史风景,很有趣。
从小处读史,容易看见具体的人。中国古代史由士大夫书写,不重视对普通民众生命体验的资料留存,此类资料也就更为珍贵。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来看《碌碌有为》中一处书写旧时成都轿夫抬轿日常的有趣实例:
当小孩子挡了路,领头的轿夫可能大喊“地下哇哇叫”,后面的轿夫就会回答“请他妈来抱”。如果遇妇女,则说“左边一枝花”,回答“赶快让开她”。
转弯时叫“狮子拐”,答曰“两边甩”。
道路危险时说“斜石一片坡”,回应“踩稳才不梭”。
后面的轿夫依靠前排的伙伴行话提醒以行路,生动又幽默的行话折射出成都人力轿夫的处世智慧,勾勒出抬轿过街的热闹生活场景,还颇有民俗学意味。
这是微观视角的魅力所在。它邀你坐在古人身边,如携带显微镜贴近观察和理解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读者在《碌碌有为》里,能了解到辣椒、自行车、旗袍从什么时候走进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能明晰一位18世纪川西纺织女工何以能供养自己和几个孩子的教育生计;能知晓在晚清民国时期的华北地区农村,因为婚嫁开支巨大而土地收入仅能应对日常开销,所以手工业等副业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青年男女的婚期;能掌握成都的茶馆究竟怎样容纳着各阶层不同的供需关系,从而演变成传统川西平原的公共生活空间;能看见那些和你我一样生活在远去的时代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状态什么样,他们的经济收入和消费结构什么样,他们做出人生重大决定的理由是什么。
从真切的小切口和精确的数据中,能触摸更具象的历史。这历史有生动的口音,有清晰的面庞,有切肤的烦恼,因而生动,因而恍若触手可及,因而亲切可感。
看金融。把持着清政府茶叶、皮毛等生意的晋商,经济实力究竟几何?在票号发展的初期,晋商里最著名的日昇昌在全国23个商业城市开设有35家分号,仅河口分号一家,在1853年的总收汇款就达到了18万两白银。
看人口。从人口看太平天国运动,能获得一些正史和宏观史书写里不常见的解读。道光二十年(1840),中国抵达传统社会人口数量巅峰——4亿,人地矛盾和粮食紧缺问题空前凸显。一场因人口过剩导致人口大量消亡的战争由此轰然开启:1851年,中国人口数约4.3亿;太平天国失败后,总人口减少7000万。一场战争让一个国家损失了1/6人口!不可谓不触目惊心。
看局部。比如太平天国战争对长江沿岸城市的破坏和后续影响究竟有多大,在江西义宁县(今修水县),四方难民涌入,保甲登记有10万人之众,经过21天的战争后,县城失守,幸存者不足1万人,近百里溪水被染红,人们把阻塞河道的尸体埋入“十万人冢”墓。而在战争结束近50年后,江南最富庶的苏州府,仍然有10万亩良田因缺少劳动力人口而处于荒芜之中。
见微知著。这历史细微如书页间微不可察的褶皱,然而这褶皱里有乾坤。推开一户川西纺织女工的家门,看她家摊在你面前的一年的经济账本,也即是在看晚清中西经济博弈这滔天巨浪里普通家庭的沉浮与挣扎,也即是在看本土纺织业在历史偶然性条件下昙花一现的虚假繁荣。好的历史读本里,记载着许多人的一辈子。
本书旁征博引,结合文学、法学、经济学等交叉学科的视野进行论述,经由个案或角度发散思考。读者能从天花疫苗的普及史中,认识到一个心怀悲悯普世之心的天花患者玄烨,而非帝王康熙。作者认为,如果没有微观视角,我们的历史是不平衡、不完整的历史。
本书的局限在于案例多以川西平原及华北农村为主,中国大地广袤,各城乡、地区情况迥异,且历代变迁不确定性较大,用这些案例与同时期欧洲城乡生活作横向对比,很难得出真正有说服力的结论。本书最精彩的部分是第一章,但书中第二、五、六章中关于传统中国人衣食住行、节气老黄历、丧葬等部分的论述,多注重科普,而未能深入,在谈出新意和传递新知上略有欠缺。
横看成岭侧成峰,《碌碌有为》仍是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值得携带一生的读史视角,传递着历史的侧面山岛竦峙的别样景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