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文斌
一
鸟鸣如同乐队,一直为我开道。翠竹围成黄金水库的屏障,绿得纯粹而无邪,像青春女孩的目光。愈往山深处行走,水库的腰身渐渐纤细起来,一条当地人叫“黄金港”的小河慢慢恢复真面目。
这儿,地处丰城市南部的石江乡地界。这儿,是丰城市海拔最高的山区。这儿,是一个以山为寨的世外桃源。
当身材瘦高的培庄村支书、村委会主任聂军平朝我伸出手时,我感觉屋顶的那片竹林戴着白云也正一起走近。
一杯热茶摆在我的眼前,清香袭人。我信手端起来啜饮了一口,忍不住用眼睛把疑问抛向了聂军平。
他爽朗大笑道:“哈,这不是茶,它叫黄精。”
黄精?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过:“仙家以为芝草之类,以其得坤士之精粹,故谓之黄精。”杜甫曾经写道:“扫除白发黄精在,君看他时冰雪容。”据说,黄精可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益肾,也可用于脾胃气虚、体倦乏力,还可主治肺虚燥咳、腰膝酸软、须发早白等。概而言之,黄精乃山中珍宝。
一旁的村会计说:“黄精是我们村办企业的主打产品。”
说话间,有人把几个绿盒子摆了上来。聂军平的眼眸间好像跳跃着火花:“这就是我们自己生产的宝贝疙瘩。”他告诉我,培庄村办企业已经开发了黄精片、黄精酒、黄精黑芝麻圆等产品。
聂军平随手拿出一大块黄精,说:“黄精生长缓慢,你看,每一个小结就是一年,这块黄精起码长了十五六年。”
我一摸,感觉像铁块般坚硬,忍不住心生感慨,想不到一群山间农民,竟然依靠双手,闯出了一条别样的致富之路。
二
接过培庄“当家人”这副担子时,聂军平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是呀,村里一无龙头产业,二无丰厚家底,带动群众致富不能拿空话去忽悠,这“穷家”难当。
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出发,总是能登上那座高高的鸡龙山。这天,村委一班人坐在一起,开了一整天的“诸葛会”。
石江乡地处丰城市西南边陲,与吉安市的新干县、抚州市的乐安县交界,群山逶迤,万木竞秀,仅竹林便有两万多亩。培庄紧邻乡政府,民风淳朴,有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尝试种黄精。”聂军平一锤定音。
当地人视黄精为宝。在培庄村岑岭组村民李迎春的记忆里,家家户户煲鸡汤、泡酒、煮茶、熬粥时,总喜欢抓一小撮黄精扔在里面。李迎春的祖父、父亲都是乡间中医,闻着中药味长大的李迎春,成为培庄村种植黄精的技术顾问。
岑岭坐落在山坡上,全村被翠竹环抱,屋顶生着白云。李迎春的家门口,像一个小晒场,一块块黄精正尽情享受着骄阳的爱抚。聂军平看了一眼,便说:“这是第一道暴晒。”制作黄精,流程繁琐,非一日之功,医药界有“九蒸九晒”之说。培庄一直坚持用古法制作黄精产品,蒸时使用柴火灶,日晒夜不收,白天尽情袒露于阳光中,夜间则吸取月光和露珠精华。
厅堂里,到处堆着黄精,两名六旬上下模样的村妇正戴着手套在给黄精清理泥沙。其中穿橙色短袖衣衫的女子叫陈水兰,来自培庄村年毛组,是脱贫户。一场车祸夺去了陈水兰的丈夫和小儿子,困难之际,是村干部伸出了温暖的手,安排她到村办企业上班,每天可以拿到80元工钱。
陈水兰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跟我搭话,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容。如今,大儿子两口子收入不错,孙子孙女茁壮成长,家里盖起了三层小楼,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厨房里,李迎春正在忙乎。水雾绕着木甑漂浮,黄精散发出阵阵芬芳。话匣,就在一种黄精的味道中打开。
“我是吃着母亲煲的黄精汤长大的。”李迎春喜欢笑,一笑,憨态可掬。那年,村委成立合作社,熟读医学古籍的李迎春建议取名“轩岐”。当村委提出打造原生态、无污染、纯野生的良心产品时,李迎春热烈支持。
石江乡多高山,也遍布野生黄精,尤其是鸡龙山,常年隐于云雾,是喜阴的黄精生长的沃土。不过,野黄精过于分散,要发展产业,必须移植。
暮春时节,聂军平开着自己的那辆白色五菱宏光面包车,带着锄头、干粮、饮用水,一早就往鸡龙山钻。伙伴中,有村委会副主任李国根、村委委员袁志民,还有技术顾问李迎春。这一干,就是十几天。他们翻山岭,钻荆棘,耐心地寻觅黄精的踪影。每一棵黄精,都是大家心目中的“摇钱树”。手脚、衣裤挂“花”是常事,但梦想牵引着他们一次次走向高山。
一车车黄精苗被移植到上江组的60亩田地里。它们成为村民们的香饽饽。
三
等待收获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黄精怕烈日,聂军平和伙伴们砍来毛竹立桩,盖上茅草遮阳。黄精的生长期缓慢,培庄村委一班人轮番去基地蹲点,仿佛看护一群孩子。
怕龙卷风。怕暴雨。怕毒日。聂军平怕,李迎春怕,李苟兴更怕。
上江村民小组长李苟兴61岁了,不到20岁便入了党,从部队转业后,再也没有离开故乡。
黄精基地选在上江村口,对于李苟兴而言,又是欣喜,又是忧虑,喜的是村民致富多了一个盼头,忧的是怕这事被自己办砸了。每天一早爬起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基地巡视。中午,哪怕端着饭碗,李苟兴也得去黄精地里转一圈才心安。黄昏,他要把60亩地看个遍,这才乐呵呵地回家。
那次,李苟兴意外地发现,很多株黄精枝叶间突然冒出大量病虫,变得蔫巴巴的,他急吼吼地给聂军平打电话。十几分钟后,村委会干部几乎全部到场,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怎么办?时不我待,有人建议打除虫剂。
“不行不行!我们搞的就是原生态,不能打农药,不能骗客户。”聂军平连连摆手。
情急之下,李苟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出一个主意:养鹅。
见大伙一头雾水的样子,李苟兴解释道,鸡鸭会糟蹋庄稼,但鹅不会,鹅是除草吃虫子的好手。
在半信半疑的目光里,60只大鹅一头扎入基地,人们惊讶地发现,事情正沿着李苟兴所期待的轨道顺利发展。鹅,从此成了基地的特殊“医生”。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培庄的黄精产品终于问世,聂军平和伙伴们喜极而泣。他们的脚步没有停止,开始了营销之路。一个星期跑下来,聂军平几乎转遍了丰城市所有的土特产店,嘴上满是泡泡。第一场战役打下来,销售额达到37万元。
绿色、原生态、良心,这是培庄村委每次开会时的热词。聂军平喜欢站在村部小楼前,仰望着高高的鸡龙山,他总觉得大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默默监督着一切。
四
黄金港的潺潺流水,昼夜不息,将鸟鸣、犬吠、植物的芬芳和山里人的梦想捎往远方。
2022年,在石江乡政府的支持下,75万元的乡村振兴项目在培庄落地生根。聂军平和伙伴们一咬牙,拿出压箱家当,在河畔的荒山上建起了颇具规模的黄精加工厂。再过几天,村办企业就要搬迁到新厂房里了,培庄的黄精生产也将从小作坊迈入工厂时代。只要想到这个,聂军平便摩拳擦掌,抑制不住兴奋。
与此同时,培庄村委加快发展林下经济,今年在山间套种黄精265亩。聂军平称,计划三年突破千亩大关。
夕照洒满群山。聂军平驾驶着其心爱的五菱宏光面包车,载着我奔往上江。我想看看李苟兴,看看黄精基地。
柚子树下,李苟兴不经意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了我的手。老茧割着了我,我却感到温暖。鸡龙山下,左边是30多亩重新种植不久的黄精,右边是20多亩吴茱萸药材,套种着黄精。满眼是绿,满眼是白云和青峰,满眼是宁静的村庄。
当我在李苟兴的家中落座,掏出本子想采访时,他却嗫嚅着,憨憨一笑,说:“每天都是这样,好像没什么故事。”情急之下,他站起身,往我面前的碗里倒茶,那碗中,分明满着呢。
正在沉默时,门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我们抬眼一看,竟然是戴着草帽的李迎春。他咧嘴一笑,道:“想去黄精地里转转,否则,做梦都不香。”李苟兴抓起一块西瓜,迅捷地冲出门去。树下,传来哥俩的朗朗笑声。
暮色从鸡龙山追来。面包车灵巧地奔驶在乡间马路上。忽然,我瞥见路边树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行重情重义事,做重情重义人。
耳际,传来黄金港的吟唱。眼前,浮现出黄精翠翠绿绿的枝叶,也浮现出一群人,他们在高山下编织着一个时代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