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化先 钟珊珊

　　多年以后，张永茂、刘书连夫妇仍然忘不了那个夜晚，在集中搬入遂川县汤湖镇白土村安石坳安置点的前夜，他们背上煤气灶、锅、碗、瓢、盆，从牛塘窝翻山越岭两个多小时，抵达安石坳新居。推门而入，2室1厅1厨1卫，88平方米，日光灯、自来水，刘书连试了个遍，张永茂找来装修剩下的木质板材，自制了一张简易餐桌……那晚两口子怎么都睡不着。

　　假如能够浓缩时空，来俯瞰我省2016年至2018年3.5万建档立卡贫困户13.47万人的行踪，人们会看到一条又一条指向886个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的迁徙路线，“思源小区”“幸福花园”……一个个打上了鲜明印记的家园，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当时间步入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关键之年，那些曾经困在大山里的搬迁群众，从山上到山下，从山里到山外，获得的岂止是从落后到先进的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还有从闭塞到开放的思想观念的大跨越。

　　逐梦有道

　　罗霄磅礴，青山掩映，绿波涌动。

　　9月1日，被群山环绕的万载县阳乐中学，校园里好不热闹，一大批高中新生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校园，一个个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就像搬家一样。其中，女孩白芷若，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搀扶着一名视力障碍的中年人，一小步一小步迈进教室，那是她的父亲白德胜。听着周围年轻人的欢声笑语，白德胜有些兴奋，一连串地问：“姑娘啊，学校漂亮吗？你班上多少同学？你课桌在哪？”

　　白德胜2010年在老家高村镇严田村坳峰脚下修理房屋时，不慎从房顶摔下，头部受伤，导致视觉神经萎缩，视力越来越差，2012年彻底丧失劳动能力。那几年，白德胜为了治病，把家底都掏空了。2017年，妻子悄然离家，留下他和一双儿女。

　　幸运的是，2018年，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的东风吹进了山坳里的严田村。“搬！”这一天，白德胜盼了太久，他一分钟都没有考虑，就同意了，随后搬进了三兴镇易地搬迁集镇安置点。可是，搬新家的那股新鲜劲头过去之后，他开始担忧：“钢筋水泥浇筑的家好是好，可这里不比老家，样样都要花钱，没有收入来源，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白德胜的想法，也是许多搬迁脱贫户的共同心声。易地，不仅在于“搬”，更在于“融”。我省在安置规模较大、人数较多的406个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成立管理服务机构；把安置规模较小的480个安置点，全部纳入安置地村（居）委会统一管理。

　　依托这些服务机构、安置地村（居）委会，万载县成立了35个集中安置点“有求必应”服务中心，孩子上学，群众申请低保、看病报销，都不用回老家，在服务中心就能办，无须“两头跑”。

　　每逢开学前夕，万载县三兴镇三兴社区党支部书记袁文明都要带人入户摸排。今年秋季开学前夕，8个乡镇108户脱贫户104个孩子要上学，她的心里清清楚楚。

　　了解到有的孩子家里有困难，交不起餐费，她就四处“化缘”，不知跑了多少路，磨了多少嘴皮子。

　　白芷若一直记着“袁妈妈”的这份情。从三兴中心小学到三兴初级中学，再到阳乐中学，从学习用具到在校就餐的费用，袁文明都亲自操办、事无巨细。

　　“今年中考白芷若以597.5分的成绩考上了阳乐中学。”袁文明说，“孩子，是白德胜的希望。”每当有这样的孩子升学，袁文明都莫名地激动。

　　79岁的韩月凤也是在2018年搬进了安置点。那一年，她拄着拐杖，牵着孙女徐帆，住进了高高的楼房。徐帆清楚记得，家里来得最多的客人就是社区工作人员，这些客人中袁阿姨最亲切。那年，徐帆捧着大学录取书告诉袁阿姨时，袁文明眼含热泪说：“我家娃最有出息了，你是三兴镇易地搬迁集镇安置点的第一个大学生。”

　　呵护一路相随，去年徐帆考上了华南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她说：“从小到大，我得到了许多次资助。我要通过自身经历和深入学习，向更多人讲述脱贫攻坚的故事和脱贫攻坚的意义。”

　　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温暖着孩子的梦想。江西建立起覆盖学前教育至高等教育的学生资助政策体系，推行奖、助、补、减、免、贷等方式，像白芷若、徐帆这样得到资助的孩子，今年秋季入学全省共有1051人。

　　在余干，44岁的张建峰自从搬进白马桥乡安居村，人生就像“开挂”了一般：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儿女双全，第三年又在村干部的介绍下，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今年，女儿张佳怡以713分的中考成绩考入余干一中……接二连三的喜事让他劲头十足。张佳怡忍不住感慨，以前那个垂头丧气的爸爸不见了。

　　在遂川，2018年搬入梦想安居家园的郭妙兰，独自抚养着3个孩子。大女儿廖灵香格外心疼母亲，暑假期间，她一边洗衣做饭包揽家务，一边辅导弟弟做作业。2020年，她考入江西外语外贸职业学院，3年后，通过专升本考试升入豫章师范学院。她说：“搬入新家后，总有一股力量推着我前行，我要尽快完成学业，参加工作回报妈妈。”

　　…………

　　曾经，山峦阻挡了他们的视野。如今，一批批孩子跟随父母从山里走出来，住进了温馨的家。他们踏上逐梦之路，去赶一趟名叫“时代”的列车。

　　山水生金

　　处暑时节，驱车行驶在宁都境内，放眼望去，满眼皆绿。莲花山下，大片大片的果园茶园，郁郁葱葱；梅江两岸，莲花荷叶被潺潺流水滋养着，层层叠叠。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人，已非昔日模样。

　　因为没念过几年书，在搬入宁都县瑞祥安置小区之前，李兵做过木工、修过皮鞋、开过“摩的”，都是苦力活，辛苦不说，一年下来还挣不到几个钱。眼看孩子就要读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更多了，得想办法多赚钱才是。他打起了老家竹笮乡水口村那片荒山的主意：“把荒山开辟出来种脐橙，说不定是条‘钱路子’。”说干就干。几天后，他报名参加了种植脐橙的培训，跟着能人加入“一领办三参与”产业合作试验项目，通过小额贷款凑了一笔钱，在自家山头种下了50亩脐橙苗。

　　果园山连山、沟套沟。去年，园子里出果8000公斤，收入3万多元。妻子赖百花心里喜滋滋的，主动提出要接管果园。她说：“这可真是咱家的金山银山啊，我要当好这里的大管家！”看着挂满枝头的果子，李兵乐呵呵地接话道：“赖管家，等今年丰收了，你赶紧帮我换辆车吧。”夫妻俩一唱一和地聊着、笑着。

　　走进上饶市广信区五府山镇中华蜜蜂谷，顺着溪水汩汩流淌的方向，沿岸一排排桶式蜂箱映入眼帘。在当地，人们养蜂很普遍。2017年，罗贤华易地搬入五府山镇幸福花园时，也跟着当地养蜂合作社，在自家山地养了100多箱蜜蜂。养蜂虽然收入不多，但也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去打理。其他时间，罗贤华可谓是个“百变金刚”。他掰着手指算起了干过的行当：幸福花园的管理员、木工、稻田管家、菜农等。今年在五府山“三月三”畲族文化旅游活动月中，老罗还跑起了龙套。他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说：“我是农民演农民，精神头还不错啊。”

　　兴一方产业，富一方百姓。2021年，“万企兴万村”行动如同播撒在田野里的种子，给大地带来蓬勃生机。

　　作为“万企兴万村”行动试验项目参与方，江西省惠大实业有限公司以宁都黄鸡为“媒”，采用“公司+合作社+农户”方式，联结带动数以百计的脱贫户，开展规模化、标准化养殖。

　　2017年，率先加入公司养殖宁都黄鸡的搬迁脱贫户罗强，把养鸡事业引入老家洛口镇球田村。罗强出人力，公司出技术、鸡苗、饲料，双方约定保底价格，120天的“订单黄鸡”让他看到了致富的希望。这等好事罗强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发动大家一起养，他说：“这片枞树林里每年出鸡数百万只，以前想都不敢想，自从搬入安置小区，家安心更安，我有一种轻装上阵的感觉，敢闯敢拼。”如今，罗强还把部分闲置的基地改造成了农家乐，开发了风味独特的烧鸡、叫花鸡。

　　越来越坚韧的罗强，只是宁都县易地搬迁人群中的一个缩影，在这个人群中，还有陈北京、罗进、陈星明、陈过保……他们踏出的乡村振兴足音，铿锵有力，响彻阡陌。

　　乐业有方

　　8月17日清晨4时许，兴国县思源小区沿街商铺，一家名为“早哈哈”的小吃店灯火通明，磨米浆、制豆浆，调制汤料……两个小时后，店主李勤把一勺米浆摊在不锈钢电蒸箱托盘上，约两分钟后，米浆就变成了白色而柔软的粉皮，放一些虾米或虾皮，加点香油，再撒些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一碗香喷喷的肠粉就做好了，香味四溢。

　　“张大哥，早啊！”“你要的肠粉好了，要不要加袋豆浆？”……每天6时至10时是李勤最忙碌的时候，他说：“我从山里来，没见过世面，脸皮薄，刚开始卖早餐，不好意思开口，眼看着错过了很多生意。后来也就想通了，做服务就是要嘴甜心热。”

　　回想2018年，从“地无三尺平”的东村乡坝子村梅村组搬到思源小区，李勤心里乐开了花，专门给新家添置了一套卡拉OK设备，楼上楼下的邻居纷纷来家里唱歌、聊天，好不热闹。没过多久，李勤心里就开始慌慌的：住得是踏实，可没有稳定收入也难办。

　　就在李勤纠结迷茫的时候，兴国县率先在全省探索实行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点长”工作制，推出“三业”帮扶机制，举办厨师、月嫂等培训班，通过新建车间等方式引进电子厂、服装厂等。这些好政策，李勤全部都赶上了，他有烹饪基础，又自学了制作肠粉，还竞拍到了政府提供的一间减免20%租金的帮扶商铺，餐馆就这样开起来了。从山上到山下，变化的是物理空间，却打开了思维的闸门。“做生意得慢慢来，关键还是看未来。”如今，李勤把店旁边的铺子也租了过来，期待有更好的发展。

　　比李勤早一年搬入思源小区的脱贫户林玉生，因为常年在外务工，早就适应了新环境。膝下4个小孩，老大念大学，老四读高中，有压力就有动力，刚乔迁，便谋划起了社区帮扶车间。

　　启动资金不够，他便申请“产业扶贫信贷通”，拿到了免息贷款5万元，再四处借一点，买了10多台缝纫机，租了100多平方米的场地，招了12名员工，就这样，服装来料加工车间运转起来了。

　　本想“小打小闹”，可没想到订单越来越多，所有员工加班加点，搭上林玉生夫妻俩，也很难按期完成订单。林玉生琢磨着要转型升级，于是把车间扩大到1500平方米，员工增加了90多人。“我们车间订单优良率高，客户多，订单也多，尤其是休闲裤，订单都是10万件起步。”如今，招工难成了林玉生幸福的烦恼。

　　有同样烦恼的，还有万载县三兴镇三兴社区易地搬迁户陈阳。2020年以来，他拥有了11台汽车吊车，每台汽车吊车需要1至2名司机，从事该业务需要相应的从业资格证，而这方面的人才市场上又比较紧俏。如今，陈阳承揽的业务从厂房吊装延展到高塔搭建，揽下的活遍布全省各地，经常为招不到司机犯愁。陈阳坦言，能有今天，得益于安置点靠近县城新建的工业园区，大量厂房建设，让他打开了市场，吊装业务越来越多。“从一个娶妻‘困难户’，发展到现在，我的变化来之不易。”陈阳说。

　　当自来水、生活用电触手可及，搬迁群众不再为温饱发愁，像李勤、林玉生、陈阳等人，他们身边的资源重新聚集，种种可能都被激活了。

　　在搬迁到遂川县汤湖镇白土村安石坳安置点之前，张永茂、刘书连夫妻俩居住在牛塘窝，脚下一条羊肠路，抬头一线云雾天，丈夫挑石搬砖，妻子采茶带娃，日复一日，吃水靠挑，生活靠天，微薄的收入撑不起山沟里的家。2017年，44岁的张永茂刚搬迁新居，就谋划着学门手艺挣钱补贴家用，以后有口饭吃。3年来，寒来暑往，张永茂勤学苦练制茶技艺。2020年，他出师后，开始置办摇青机、杀青机、揉捻机、烘干机等，依靠这些设备操练起来，终于，他制作出“张氏狗牯脑”茶。他说：“以前我只能卖茶青，现在基本上在销售干茶。”有了稳定收入的张永茂，在原房屋基础上加盖了楼层，如今黄墙红瓦的楼房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中，幸福而宁静。

　　在修水，迁入山口镇中桃村马脑咀安置点的詹文彬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2019年，看到有亲戚开汽车养护店生意还不错，他来到县城与人合伙开了一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这些年，乡镇和村里经常来宣传鼓励大家发展产业，想到岳父种了七八年吊瓜，既有技术又有经验，詹文彬也跟着种了起来，去年他一口气种了50亩。

　　我们见到詹文彬时，正是吊瓜基地忙碌的时候。他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着，一边朗声笑道：“你们看！我现在天天在基地晒太阳，都快变成一块‘炭’了！”

　　这笑声回荡山间，仿佛在说，挪出深山天地宽。

　　压题图左图：兴国县思源小区早餐店李勤夫妇热情迎客。史港泽摄

　　中图：宁都县瑞祥安置点罗强成了养鸡大户。史港泽摄

　　右图：上饶市广信区五府山镇幸福花园罗贤华养起了蜜蜂。张翰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