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 铮

　　去三百山，伴着微雨。初秋，暑气渐消。此季爬山的最佳伴侣莫过于微雨，雨点淅沥，斜斜地拍在脸上，为天地间挂上了一道珠帘。往往还夹带着薄雾，雾气忽明忽暗，宛若仙境。

　　一块巨石撞入眼帘。“一定要保护好东江源头水”11个大字，映衬着周恩来总理对三百山和东江源的关切与期许。60年前，香港遭受历史罕见大旱，每4天供一次水，一次只供4小时，致使350万人陷入饮用水困境。危急时刻，经过反复比选，人们把目光投向了离香港最近、水量最充沛的东江。1963年年底，周恩来总理特批中央财政拨款3800万元，修筑“东江-深圳供水工程”。但是，这个工程难度极大，关键点在于要将50.5公里的支流石马河逆流回调，从海拔2米一级级提升至46米。尽管如此，一向善于创造奇迹的中国人民还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短短一年时间，施工装备十分简陋的工人们攻下了无数难题，克服了多次水灾、台风等极端天气，建成了83公里河道、8个抽水站、6个拦河大坝，硬是把东江水逐级提高至46米，越山倒流进深圳水库，再经3.5公里的输水涵管传入香港，彻底解决了香港人民的饮水之困。

　　忽然间，籍籍无名的东江走到聚光灯下，家喻户晓。尽管东江与孕育它的赣南土地一样低调内敛，但它却实实在在有着一段令人崇敬的历史。早在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派遣60万兵马南征百越，大军就曾穿越赣鄱，饮马东江。西晋八王之乱、唐朝安史之乱、北宋靖康之难等数次战乱，更是逼迫中原百姓挈妇将雏举家南迁。包括东江源区在内的赣南大地，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一拨又一拨颠沛流离的南迁客，渐渐成为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和客家文化的发祥地。携带先进生产力而来的客家人也投桃报李，以惊人的勤劳勇毅伐木垦荒、筑坝造田，把苍莽的群山开垦得阡陌纵横，连陡坡狭隘、沟边坎下也充满生机，让赣南的吸引力愈发提升。随着南迁的民众越来越多，他们以赣南为中转地，继续沿东江南下，向粤北粤东扩散，开启了新的融合与传承。于是，东江流域逐渐成为多种文化的交汇地，闪耀着重教崇文、兼收并蓄、与时俱进的熠熠光辉。与此同时，热闹的东江还承载了从赣江转运而来的犀角、象牙、翡翠、珠玑等奇珍异宝和丝绸、瓷器、茶叶、铜器等精美商品，它们从全国的各个城市各大口岸集聚广州，再经由“通海夷道”远销海外。遥想东江当年，一艘艘满载货物的船舶扬帆远航，该是怎样的波澜壮阔。

　　“护源石”旁，一口清潭似未磨之镜。“这是福鳌塘，东江的正宗源头。”随行的朋友语气里充满自豪。我仿佛看见山间无数溪水泉流争相奔腾，一到福鳌塘就安静下来，感悟静水流深的奥义。正是这一方碧波，翻山越岭，川流不息，在广东省龙川县合河坝与寻乌水合流，玉成东江。这条充分汲取了红土地营养的大江，流经和平、河源、紫金、博罗、惠阳，在东莞的石龙与珠江汇合注入狮子洋，再由虎门流入南海，绵延一千余里，滋润着广袤的南粤大地。

　　雨渐停。沿福鳌塘进山，只见重峦叠嶂，处处奇峰异石，汩汩溪水声不绝于耳，树木藤蔓挤搡交缠。白雨跳珠后的片片青绿打在眼眸，世界瞬间透亮了许多。云雾湿湿的，升腾于悬崖峭壁间，婀娜多姿。狭窄的漫云栈道像一根纤细的腰带，蜿蜒缠绕在厚实的山腰间。朝山谷深处呼喊，回声阵阵。空气中每立方厘米负氧离子含量高达10万个，深吸一口，似乎有股淡淡的甜味。

　　“白鹇！”有人喊了一句。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只上体洁白、脸赤红、头上羽冠的鸟儿在林间踱步。能让自古“尤难畜之”的白鹇闲庭信步，必定是无可争议的宝地。“不只白鹇，在这儿生存寄居的野生动物有1361种，还有30余种国家重点保护的高等动物。”向导见怪不怪。我不禁浮想联翩——那些藏在密林深处的蓝喉蜂虎、领鸺鹠、白眉山鹧鸪、凤头鹰、黑翅鸢、褐翅鸦鹃、赤腹鹰们，究竟是何种模样？还有更加难得一见的白颈长尾雉、黄胸鹀、海南鳽等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会是何等的惊艳？

　　水瀑声骤然变大，“东江第一瀑”到了。青山叠翠间，汇集了福鳌塘和大小溪流的飞瀑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倾泻而下，直坠百米深潭，珠玑四溅，气势雄伟。

　　天生丽质的三百山，的确是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净化空气的福地。但光有天资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后天的保养与呵护。半个多世纪以来，安远上下牢记东江源区的使命，在自身发展受限的情况下，仍然通过最严格的生态环境保护制度和措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加强生态文明建设，植树造林、疏通河道、清除垃圾，全力保护生态环境和水质安全。

　　近60年来，福鳌塘的源头活水连绵不绝，为流域沿岸、珠三角和香港等地输送了清冽的生产生活用水。“东江-深圳供水工程”的一代代勘探和运维人员将这条水源生命线的年供水能力由最初的0.68亿立方米提升至24.23亿立方米。广东和香港人民也饮水思源，一次次来到三百山，来到东江源区，或植树造林，或捐资助学，或投资兴业，表达对源区人民护水养水的崇高礼赞。

　　回到“护源石”，已云开雾散。巨石背面，东江浩浩汤汤的路线一览无余。我们更加理解了“护源”的重大意义，更加理解了设计者的良苦用心——石高5.23米，与东江流域全长523公里相对应；宽3米，代表赣、粤、港三地；底座长4.65米，缩微了三百山距香港的465公里；形似手掌，寓意“用手护源”。此时的福鳌塘，依然静如止水。

　　东江，这条质朴、纯粹的大江，给流域人民带去的不仅仅是水本身，更是一种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文化，是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的守望与情谊。数千年来，它流得安静、深远。

　　轻风拂过，山江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