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秋
井冈山的风景,一路醉人,更是铸魂。
“我们井冈山上会师!”午夜时分,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微微一振,我打开一看,是陶斯亮大姐发来的信息:小邱,今年是妈妈去世25周年,我们7月份在井冈山搞一个祭奠活动,你能参加吗?我当即回复:如无非常特殊情况当争取前往缅怀。
这则消息让我内心隐隐有了新期待。26年前我有幸被中组部和宁德地委抽调晋京协助老同志曾志整理回忆录,聆听她的教诲,深入追寻她的革命足迹。由于这一特殊渊源,我也一直想去井冈山小井拜谒一下她的墓,却始终未能如愿。这一天终于到来,却已是25年后。
炎炎烈日,蓝天白云。小型客机在高空负重飞行,巨大的涡轮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身处其中,却止不住许多浮想,毕竟是头一回上井冈山。
“我们井冈山上会师!”我想起曾志当年上井冈山,仿佛听到了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风云际会,扑面而来——1928年4月,曾志随朱德、陈毅率领的南昌起义部队上井冈山。作为一名革命者,此时她虽仅17岁,却已有两年革命斗争经历。她原名曾昭学,1911年4月出生在湖南宜章。父亲是一位思想进步的知识分子,他送曾志去新式学堂读书,还对女儿参加革命给予最大的支持。受到新思想洗涤,1926年,15岁的曾昭学考入衡阳农民运动讲习所,报名时改名“曾志”。同学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改名?”她回答:“我要为我们女性争志气!”同年10月曾志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最早一批投笔从戎的女战士之一。1927年春,曾志从讲习所毕业,担任中共衡阳地委组织部干事。同年到郴州开展地下工作,任郴州中心县委秘书长、郴州第七师党委办公室秘书等。之后她就上了井冈山,与吴仲廉、彭儒并称“井冈山三姐妹”,成为当时红军中杰出的女性代表。
在井冈山,她恪尽职守,担任过红四军后方医院党总支书记。这所医院也是红军创办的第一所正规医院。她认真开展工作,到医院不久就筹备着过新年。为了让伤员们高高兴兴地过好年,她在医院里组织了演戏、唱山歌等娱乐活动,让这些病痛的伤员个个露出了笑容;怀孕期间她仍坚持参与医院建设,与医护人员和伤病员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在这里,她出生入死,参加了著名的“黄洋界保卫战”,和战友一起以少胜多,粉碎了国民党对井冈山根据地发起的第二次“会剿”。“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我们井冈山上会师!”我们深切感受革命者的大爱与无私奉献——1929年1月,红四军主力向赣南出发的前一天,曾志突然接到毛泽东从茨坪写给她的一张纸条,要她随主力红军出发。原来前委为了做好沿途的群众工作,成立了一个工农运动委员会,下设妇女组,考虑到曾志做过地方群众工作,有经验,就推举她为妇女组组长。此时孩子出生才26天。但为了革命事业,她把孩子托付给王佐部队一个叫石礼保的副连长寄养,然后拖着虚弱的身体毅然随部队离开了井冈山。此后孩子失去音信,直到23年后才找到——为做好回忆录撰写工作,我曾由中组部办公厅介绍到了广州,重点走访了广州电业局,聆听了“曾志寻子”的故事——1951年夏天,时任广州电业局党委书记的曾志委托一个参加井冈山访问团的同志帮助打听孩子的下落。访问团同志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很快找到了23岁还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石来发。“妈,我是您失散23年的儿子!”当石来发怀着惊喜来到广州,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妈妈,相拥而泣,却只待了20多天,便被妈妈依依不舍“打发”回了井冈山。后来,当农民的石来发希望妈妈在北京安排一份工作,但身为中组部副部长的曾志,没有满足儿子的心愿,而是语重心长劝他扎根井冈山。后来,石来发当了几十年护林员直至退休……
而她那颗心却始终为老百姓搏动。1983年10月,离休不久的曾志重返50年前战斗过的闽东,了解到闽东尚未摆脱贫困,尤其未定为老苏区、老根据地,享受不到应有的政策,特别是当年为革命做过贡献的“五老”(老地下党员、老游击队员、老交通员、老接头户、老苏区干部)生活没有保障时,便秉笔直书,结合20多天的调研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向中央书面报告。1984年中办发出8号文件,闽东老区身份终于得以确认,许多问题得到解决,闽东老区人民逐步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即便在弥留之际,曾志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她嘱咐女儿陶斯亮将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6万多元钱全部捐献给祁阳和宜章两县的“希望工程”,为广大人民群众的幸福出最后一次力。
“我们井冈山上会师!”一声呼唤引动思念如雨——1998年6月21日21时39分,曾志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遗体于6月26日在北京火化。原本可以在北京八宝山安息的她,却选择了安静地回归井冈山。她的女儿陶斯亮和儿子石来发本想为一生历尽磨难的妈妈在井冈山修个好墓,谁知母亲生前特别给党中央写信,在《留言——生命熄灭的交代》中叮嘱:“死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在家中设灵堂;京外家人不要来,北京的任何战友不要通知……遗体送医院解剖,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火化。骨灰埋在我曾工作过的井冈山小井红军医院旁的树林里。”中组部根据曾志同志生前遗愿,丧事从简,不举行送别活动。她的子女遵照母亲生前嘱托,将其骨灰安葬在井冈山的一处小山坡上。400米之外,就是当年她工作战斗过的红军医院,以及惨遭敌人杀害的130多名战友的集体墓葬。小小的石碑上镌刻着“魂归井冈——老红军战士曾志”11个红字。陶斯亮在给妈妈的小花圈上这样写道:“您所奉献的远远超过一个女人,您所给予的远远超过一个母亲!”
魂归井冈,与小井烈士墓相邻,和巍巍青山作伴。一位忠贞不渝的红军战士、一位充满传奇的女革命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波澜壮阔的一生归于平静,如今静静地躺在这棵不知名的树下。这块不起眼的小石碑下面安息的伟大灵魂,却让多少人心向往之。
时间像急流一样飞快地奔跑着,25年过去了。炎夏清晨,小雨初霁,井冈山上的一切都很清新、凉爽。上午我们从井冈山宾馆所在的茨坪往西北6公里,在小井下车后,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山坡小径缓步拾阶。“到了。”不过五分钟,前面的同志叫了一声。我伸长脖子努力朝前看了看,在灌木和草丛遮蔽的偏僻小山坡的一棵树下,一块裸露地表未经雕琢的石头,毫不起眼。仔细辨认石碑上那一行字方知所在。但这里却安放着一颗伟大的灵魂,这块石碑也在岁月中愈发铮亮。据陶斯亮介绍,当年她撒下母亲骨灰时,一个无心之举——放了一块石头(只为以后好辨认母亲的骨灰撒在了哪里),万万没想到,竟成为井冈山最感人的景点之一,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这里凭吊。
我们看到,石碑周边甚至树干上,或摆放或粘贴着许多党徽,那一枚枚不知名的凭吊者留下的心意,无疑代表了崇高敬意和深切缅怀。
石来发大哥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拿着一小桶红漆,把 “魂归井冈”几个字描得鲜红。孙辈依然在薪火相传。曾孙蔡军从驻港部队退伍,还经常被井冈山干部学院等机构请去讲述祖奶奶的故事,一次次质朴又满含深情的表达,感动了成百上千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