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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千钧

新干大洋洲商代青铜博物馆内景

  □ 彭文斌

  一

  风吹沃野,稻香赣江。

  我的目光呈扇形,搜寻着那座业已消失的牛头城,收集着一个以青铜虎为国徽的方国信息。高大的城垣偃卧为山冈、坡地,高光时刻凝固为泥土、残片,朴拙的陶文隐藏了曾经的风花雪月与爱恨情仇。

  那个神奇的方国,名曰“虎方”。

  心中何其惆怅。对于一个曾经活跃于赣江、袁河交界处的部落,我们只能粗线条地勾勒着其轮廓,甲骨上的象形文字有限,文明的初光被草木所湮没。国为何名?牛头城与安阳殷墟之间存在着何等关系?赣鄱平原上,曾经起落着怎样的渔歌、牧歌和樵歌?一切不得而知。

  心中又何其壮烈。是的,有一座商代青铜博物馆,足矣。透过迷离的时间尘埃,我看到了青铜王国的风度,领略到了青铜时代的气度,触摸到了青铜子民的温度。

  这儿是江西省新干县大洋洲镇,自古以来,地势平坦,河流纵横,气候温和,雨量丰沛。在早期城邦文明时期,此地的原始农业便极为发达,作为南北交通要冲的牛头城,其政治、经济、文化浇灌出各色花朵。如果按现代人的标准来看,这座面积约为36万多平方米的王城不过弹丸之地,但在4000多年前甚至更远的商代后晚期,它有足够的资本翘楚南方。

  金黄的稻浪在起伏。这种情景,年复一年,从商代一直重叠至今。曾经的宫殿区、曾经的陶坊、曾经的居民闾巷,如今被庄稼所取代。许多物件早已腐朽,与大地再不分离。也有不少物件依然倔犟地保持着其本真,比如青铜器,它们是先民们留给后世的尊贵礼物,它们保留着工匠的体温,也以特殊的方式讲述着一部南土文化故事。我想,在这方神圣的土地上,或许也出现过武丁那样的中兴君主,诞生过妇好那样的杰出女性,成长过伊尹那样的人中龙凤。在历史的星河里,总有人会替世间酿制蜂蜜、制造温暖。

  触景生情,我的脑海里跳跃着《诗经》里的句子:“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古风,适宜在此刻传扬。大地上的事物,忽然间变得温婉起来。

  在表现远古文明的时候,当代的文学艺术工作者似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冷色。我看见过一幅关于牛头城的图画,但见一弯寒月悬于城门之上,几只怪鸟掠过夜空,充满玄学一般的神秘,整个画面沉郁肃穆,令人难以释怀。面对故物遗迹,我们往往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之中,既为往事不可追而伤怀,也身不由己地去祭奠时间。这原野之上,何处不是时间的荒冢?

  泥土深处,埋葬着更多的谜底和迷局。我们,迟早要与之相遇。

  也正因为如此,江西的考古时有惊艳之作。

  于是,北有海昏侯,南有大洋洲。

  二

  走进大洋洲商代青铜博物馆,迎面遇见那件“伏鸟双尾虎”青铜器。刹那间,我涌起如是感觉:相比海昏侯墓的沸沸扬扬,大洋洲可谓冷冷清清,甚至不为江西人所知。

  顿时,心中一阵戚戚然。眼前的青铜器却像一朵朵花,暗自绽放、暗自妖娆,无论沧海桑田、陵谷变迁,只以坚若磐石的定力守候在时间的深处,等待昭昭天日。

  一件青铜器,半部殷商史。作为百兽之王的猛虎,此时一敛锋芒,任凭一只鸟停歇于背脊上,虎不惊鸟,鸟亦不惧虎,虎鸟和谐共处。时光变得温情脉脉起来,渡尽劫波的人世变得如此值得。原来,暴风骤雨的历史进程中,最能打动人心的,往往是平静的细节。

  “伏鸟双尾虎”青铜器,来自大洋洲那个神秘大墓,是牛头城所在的方国虎方的图腾徽标。

  1989年9月,大洋洲商代古墓横空出世,出土青铜器近500件,其数量之多、造型之奇、纹饰之美、铸工之精为全国罕见,向世人呈现了一个“江南青铜王国”的风采。在此之前的1973年,江西樟树市境内发现吴城遗址,打破了“商文化不过长江”的说法。吴城与大洋洲,相距不过区区三四十公里,二者之间,或许存在相互关联的历史文化密码。商周时期视为蛮夷的江南,其实卧藏着鲜为人知的灿烂旖旎。

  历史总是有迹可循,一道道青铜的身影组合成斑斓多姿的时光画卷。

  那座兽面纹鸟耳夔形扁足铜圆鼎,双耳之上各自伏着一只戴冠凤鸟,凤目有神,好像流淌着某种言语。

  那座兽面纹立鸟青铜镈,似乎依然被谁打击,乐律浑厚,余音绕梁。时间如同一件立体的打击乐器,外部冷硬,内有烈焰奔腾。

  更为我所倾倒的是各种农具,它们的名字分别叫耒、锛、锸、铲、镰、铚、犁铧。农事为“立国之本”,青铜以农具的形式深入土地,谱写出生动的乐章,至今令人心潮澎湃。

  这些满满当当的静物,分明是一个方国派出的使者团队,正穿越数千年的时空,向我表达善意。由此,我看见他们宴飨、祭祀、喜庆乃至丧葬的盛大礼仪,看见他们佩戴着精美的玉器参加社交、郊游、雅集的欢乐场景,看见他们躬耕陇亩、搏击风雨的身影。他们保留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也渴望在短暂的生命中活出精彩,既然肉体腐朽迅忽,那么,就以青铜记录下来。多少人挥汗如雨,在时间的土地上播撒种子,才成就了文明的百花园、河流与森林。

  他们姓甚名谁,从王侯到乡民,都只能共享一张“寄居者”的身份证。但是,那又何妨?天地过客,只要来过、爱过,生命便可以重如青铜,有千钧之沉。

  行走在安静的博物馆里,我有一种强烈的意愿:戴起那个双面神人青铜头像,走向牛头城遗址,走向苍茫间,在天圆地方之处,与那些先民接头,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三

  穹隆状玻璃建筑里,静静卧眠着那座商代大墓。其位置,处于大洋洲镇程家村附近的沙地。它被发现时,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椭圆形土堆。没有人想到,在这普普通通的土堆下,竟然埋藏着惊人的秘密。

  古墓的发现充满了偶然性。当时,大洋洲的数千名民工正热火朝天地维修赣江大堤,一个村民用铁锹挖沙,其运气不是一般的好,竟然挖出来一件青黑色的铜器。于是,一座商代大墓揭开神秘面纱。

  那是考古界的一次盛宴。

  墓室里,青铜器、玉器、陶瓷琳琅满目,像一个小型博物馆。密封数千年后,它们重见天日。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而商朝的方国虎方,传奇一般,突然出现在赣江之畔。要知道,当年商王朝出兵征伐虎方,可是败北而归的。

  新干原名“新淦”,古称“上淦”。远古时期的江南一度被史书视为“荒蛮之地”,然而,大洋洲改写了这一认知。一个被青铜之光映照的江南,从新干启程。

  坑道中,土壤如同迟暮美人,紧抿着红唇,恢复了缄默。我缓缓绕行一圈,感觉这遗迹分明是牛头城留给后世的一块胎记。

  人生需要梦想。牛头城内外的先民怀揣着梦想,披星戴月,劳作于古老的赣鄱平原,甚至,在辞世后,把带着体温的器具隐匿于泥土之下。按照当时的礼制,平民只能以陶器下葬,拥有青铜器者,非富即贵。无疑,大洋洲的这座古墓,其主人曾是牛头城的显贵者,甚或有人推测,他就是方国的统治者。

  朦胧中,我依稀见到一位戴着兽面纹青铜胄的神秘人肃立于车乘上,身后是猎猎飘舞的大纛,周围簇拥着甲士,大钺、戈矛林立,青铜泛着寒光。这种场面令人窒息,也令人血脉偾张。那些鲜活的梦想最终寂然归于尘土,那个神秘人把家国强盛的梦想和尊严紧紧攥于手心,一直伴随左右。

  在有限的眺望中,历史像水墨里的山峰,若隐若现。我的目光,打开一把纸扇,扇面上,是新干的山山水水、风物五谷、城郭田园,还有高贵的青铜。

  我不知道脚下的这块圣地还隐藏着多少惊人的秘密。想想,一身沾满文化的芬芳,该是多么惬意、醺然的感觉。我们今生的行走,一直有先民用脊梁托起,一直离不开那些历史文化氧气。

  沿着大洋洲出发,我的目光里充盈着来自商朝时期的江南,一切是那般的妖娆。历史不会消失,它总是会寂寞地守在某一隅,拐角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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