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翠芳

　　2023年是中国电影的复苏之年，来自国家电影局的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电影总票房为549.15亿元，其中国产影片票房为460.05亿元，占比为83.77%。回顾2023年的中国电影，题材多样、内容丰富，充分凸显了较高的艺术追求和市场价值，古典文学与历史文化交相辉映，“新主流”大片凸显历史情怀，“重工业”科幻电影雄风再起，犯罪悬疑题材异军突起，动作片尽显硬核本色，动画电影重塑国风美学，文艺电影传达人文情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现实题材电影集中爆发，彰显强劲活力，引发了广泛的热议，给观众以全新的观影体验。

　　关注个体命运，反映社会问题

　　2023年的现实题材电影凭借对真实事件的真切关注及对现实人性的深度探询，成为年度电影最突出的现象。《孤注一掷》应和了缅北电诈的社会热点，《三大队》追踪重大恶性案件，《我本是高山》关注山村女子教育，《消失的她》探寻女性爱情婚姻，《坚如磐石》反映扫黑除恶斗争、弘扬社会正义。而且，这些电影大多改编自真人真事。《我本是高山》《吾爱敦煌》分别改编自两位杰出女性张桂梅和樊锦诗的事迹，《消失的她》改编自“中国孕妇泰国坠崖案”，《八角笼中》改编自四川凉山“格斗孤儿”的真实事件，《第八个嫌疑人》改编自1995年震惊全国的武装劫钞案，《三大队》改编自纪实文学《请转告局长，三大队任务完成了》，《不止不休》取材自《新闻周刊》发表的一篇报道《中国1.2亿人的反歧视主张》。真人真事和社会热点相融合，为2023年的现实题材电影提供了重要创作资源。

　　关注个体命运，彰显强烈的人文情怀，是这些电影的价值导向。《八角笼中》的少年身处泥泞但是奋斗出笼，《消失的她》用悬疑外壳聚焦常态焦虑与内在危机，《白塔之光》中的中年男人屡遭生活的摔打却最终与过去和解，《三大队》用不凡的故事重现忠诚为民的信念和善恶有报的坚守，《我本是高山》里张桂梅执着教育事业实现自我价值，《不虚此行》中的落魄编剧在与普通人的交往中找到人生的方向，《无价之宝》始于债权纠纷的“改装家庭”演绎出平凡人生的温暖真情……对个体命运的关注让2023年那些充满文艺气息的现实题材电影大为流行。《白塔之光》《永安镇故事集》《河边的错误》等虽然在营销宣传中带有商业片的操作规范，但从本质来说，它们属于文艺片。这些文艺片呈现的人性光辉和人文情怀，让它们摆脱“小众”走向大众。

　　近年来，随着现实题材创作的风行，现实题材电影逐渐形成了自身的风格，注重叙事话语策略，并在现实表达风格方面不断进行尝试和探索。与此相关，学术界和影视行业对当前的现实主义进行了多层面的思考，提出了温暖现实主义、平民生活史诗、诗意现实主义等概念。这也从理论层面上表明，当前现实题材文艺作品的确已经形成了独特的审美风格和价值取向。这些现实题材电影虽然立足于普通人的生活，但小中见大，揭示的是广阔的社会问题，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追求向上向善的情感体验，注重类型叙事的融合互渗，从语言、类型、题材和样式等多方面描摹中国的文化、社会和生活，从而实现了具有中国风格的现实题材表达，为构建中国电影叙事和话语体系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吸引年轻观众，链接大众情绪

　　话题性无疑是2023年现实题材电影票房突围的关键因素。这些电影从各个角度对社会热点问题进行了反映和表现，风格朴实、接地气，贴近大众情绪，引起了观众的共鸣。《孤注一掷》《消失的她》《八角笼中》《坚如磐石》《第八个嫌疑人》《三大队》《涉过愤怒的海》等都涉及颇具代入性、争议性和蔓延性的话题。这些电影不仅在主题上切中大众的关切点，而且影片中的人物选择、细节处理、演员表演等都各带“爆破点”，引发了观众的热烈讨论。与此同时，电影发行方也紧随这些话题，通过口碑渲染、宣传造势以及不同艺术作品之间的梦幻联动，积极推动话题的发酵和持续，开启电影内外话题的滚雪球效应，从而带动了一轮轮的观影热潮，成就了2023年现象级的现实题材电影。

　　事实上，创新表达是现实题材电影走红的根本原因。电影是一种艺术，观众的观影是一种艺术审美的过程。话题性只是一部电影走向观众的一种先导性因素，现实题材电影的流行说到底应该归功于故事讲述的方式、主题题材的选择、视觉效果的营造等方面所表现出的创新性。如《坚如磐石》将悬疑、侦破、爱情等类型元素熔于一炉，《八角笼中》综合运用体育、励志、悬疑等各种热门元素，《吾爱敦煌》注重对考古真实性、历史性的展现，《无价之宝》以东北地区独特的诙谐幽默将故事娓娓道来，《忠犬八公》《再见，李可乐》则通过动物的视角讲述家庭的矛盾、时代的变迁以及生活中的勇敢与爱。

　　现实题材电影的爆款频出也与近年来中国电影的强势崛起和观众观影习惯的变化有关。2023年中国电影市场的一个重要现象就是，好莱坞电影的吸引力明显下滑。这固然与好莱坞电影类型固化、续集翻拍缺乏新意、题材和制作缺乏突破有关。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电影工业水平的提高、类型的丰富多元和艺术水平的持续提升。近年来，随着中国电影工业的发展，好莱坞电影的工业美学对中国市场已不再是一种稀缺资源。中国电影的类型叙事日益丰富，观众选择余地明显增大。同时，观众的年轻化结构也强化了市场对现实题材的偏好。年轻一代观众与不断重复的好莱坞IP之间并没有形成强烈的黏合力，他们更专注于日常生活，积极关注社会事件，主动参与热点讨论。而现实题材电影贴合了这种需求，进一步满足了年轻观众注重仪式感、生活化和现实意义的追求。

　　坚守艺术水准，筑牢价值内核

　　回顾2023年的现实题材电影，我们会发现《消失的她》《第八个嫌疑人》《孤注一掷》《坚如磐石》《河边的错误》《三大队》《瞒天过海》《涉过愤怒的海》《热搜》《鹦鹉杀》等，都明显带有“犯罪悬疑”类型元素。这种类型虽然强化了电影的故事性，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和市场的讨论度，但是从长远来说，类型的趋同化会削弱电影叙事的多样性探索，阻碍电影的叙事创新，最终引发观众的审美疲劳。

　　这就是辩证性的一体两面，来源于现实生活的现实题材电影自带现实事件的流量和渲染性，但是也容易拘泥于已有素材资料，缺乏故事架构上的创新和突破以及主题表达上的深化和升华。尤其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更容易让观众以“对号入座”和“比对”式的心态观看电影，从而引发一些争议，比如说细节上的“挑刺”。2023年的现实题材电影大多引发过强烈的争论，如《消失的她》中两个女主角的表演痕迹较重，令人尴尬；《孤注一掷》中人物精神逻辑经不起推敲，仅靠逼真的噱头和暴力场面来强行唤起观众共情，等等。现实题材电影本质上呈现的还是一种艺术化的现实生活，创作存在较大的难度，需要好好处理现实与虚构、真实与艺术之间的关系，而艺术性显然成了当下现实题材电影的创作短板。2023年的现实题材电影在故事情节的架构、人物角色的复原、演员表演的风格等方面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不容忽视的问题，如《孤注一掷》的故事逻辑不够严谨，《不虚此行》中声音画面的处理令观众水土不服，《八角笼中》叙事主题偏离游移，《不止不休》中主角与各种事件相互脱节等。

　　还需要注意的是，过度的商业化和话题化也会导致电影主题深度的缺失，进而影响观众对电影的理解。在铺天盖地的营销宣传中，现实题材电影在银幕上“热火朝天”，实际上反映的许多问题浅尝辄止，缺乏应有的反思、警醒与启迪价值。对中国电影而言，行业的复苏是外在的契机，而非成功的保障。中国现实题材电影已然密切关注到了与观众之间的多元联系，若能更好地坚守艺术水准，筑牢价值内核，不让教育意义遮蔽美学追求，不让商业利益高于现实表达，一定会更加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