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 子
一
树,是大地皮肤上的毛发,葱茏、繁茂,像年轻时候的我们。赣中南故地,多山,山上多草木,草木间多乔木,乔木里多松树,松树里多红松。
松、樟、柏、杉,被称为故乡树木中的“四大家树”,就像一户人家的四兄弟,老一、老二、老三、老四,撑起一个家的门面和香火。我们在乡村可以找到很多种对应关系:山上的松、樟、柏、杉对应着家畜里的猪、狗、牛、羊;对应着家禽里的鸡、鸭、鹅、鸽;对应着池塘里的青、草、鲢、鳙;对应着田野里的稻、麦、黍、稷……乡村里的很多事物,都存在着一种同门同类的内在关系,它们是血亲、是命运的共同体,是一根链条上紧紧相扣的环。
在山山岭岭的树木中,松树最多。它是一个个山头上的“主力部队”,密密麻麻布满山野间的每一寸肌肤。生于山野、长于山野的松树,是岭上主,是山中客,是崖谷上的剑,是深涧中的戟,挥烈风流岚,吹冷霜孤雪。有了它的存在,山便显得刚毅而威猛,仿佛硬汉有了血性和阳刚之气。
二
松树的种子在鸟嘴和风里,落向山头、大地,落向命运的起处和归途。它们如此细小,比半粒葵花籽还小,小到没有谁能看见它们是沿着什么轨迹落下来的,没有谁能看见它们落在了哪里。它们是一个个神不知鬼不觉的伞兵,从天而降,占山为王。坚硬的种子被摔得晕头转向,有的落在山顶,有的落在山腰,有的落在光秃秃的风化岩上,有的落在险峻无比的峭壁上,也许还有几颗恰好落在了嗷嗷待哺的雏鸟嘴里或者哪位先人的坟头上。总之,它们都去了各自该去的地方。轰隆隆,一阵春雷滚了过来,所有的山都震颤了起来。那些落在地上的松树种子,也在大地的震颤和惊醒中趁机翻了个身或是挪了一小步。接着,绵绵的春雨开始下了起来,浸润着每一颗等待苏醒的种子。
松子发芽了。无数的松子发芽了。它们打个挺,脱下胞衣,冲出薄薄的土层,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它们用尽洪荒之力,拱开茅草,拨开荆棘,冲破层层灌木的遮蔽,探出了青绿的脑袋。
三
松苗越长越高,高过了芭茅,高过了檵木,高过了野栗,高过了山茶,高过了山上绝大部分树木,把一座山的海拔,越拔越高;把一座山的颜色,越染越深。两年之后,松苗与六岁的娃儿等高;五年之后,松树有一层瓦房那么高、树干有成人的手臂那么粗;十年之后,松树进入快速生长期,像进入青春期的后生,一年长一圈,一年一个样,高过了农家屋顶;十五年之后,松树便长成了,到了成材之年,抱在怀里,圆滚滚的,越来越粗糙的树皮硌得人生疼,它便可以担纲顶事,解板成方;二十年以上的松树,在少年孩童的眼中就是大树了,当我们从小学课本上学到“参天”这个形容词的时候,就开始用在这些松树身上了。它们确实长得很高了,顺着它们的主干仰望上去,脖子要伸好几秒钟才能望见它们的树梢,它们在山风中轻摇,仿佛整个山头都跟着摇晃起来,我想到了“松风”这个词,是的,松树像一台台鼓风机,树越高越大,鼓风机的马力也越强劲。满山满岭的大松树又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让所有其他的树种都矮了下去。它们形成了浩大的阵仗,威风凛凛,肃穆挺立,占据着脚下的土地,它们是这片山脉上当仁不让的王。山风拂来,旌旗猎猎,我又想到了“松涛”这个词。是的,这是一片高高涌起又深深陷落的海,青绿的海浪在仰望者的头顶沿着连绵起伏的山势激荡、排滚,没有谁能阻挡,除非风停止了吹动,除非潮汐停止了涨落,除非仰望者的心停止了跳动。
有松树站台的山脉,山色永远只有一种,那就是松针的颜色——青绿色。春天是嫩绿,夏天是深绿,秋天是浓绿,冬天是苍绿。红松除了松针是绿色的,其他部位都是红色的,它的树皮是棕红色的,随着树皮的苍老,颜色逐渐加深,直至黛红;它的木质是淡红色或红褐色,随着树龄的增大,木色的红也逐渐变浓,但它红得并不耀眼和惊心,红白相间,有一种淡淡的平和之感。
四
少时记忆中,故乡的桥最多的是石拱桥和木板桥。青砖和红松成了那时桥梁的主要构件。那年秋天,村口溪河上的那座木桥断了。一排被马钉紧固的木头条子一头栽进溪流中,一同栽进去的还有我家那头老牛。我牵着它前头刚过,一转身牛已在溪流中挣扎不起,把我吓坏了。
第二日下午,父亲带着我来到自家的山场上把那棵最粗壮的红松锯倒了。这棵老红松父亲小时候见它时,就比一个壮汉的腰还粗。
我看见红松新鲜红润的横切面,像一轮刚刚从地平线上落下去的太阳,浑圆、鲜亮、滚烫。在这个比脸盆还大的圆盘上,我看见一圈又一圈年轮的涟漪从树心向外漾开,红色的纹理有着无与伦比的原木的质感,细腻而均匀,像一张灌满天籁之音的唱片。父亲挥动斧子削去它的枝桠。一阵浓烈的松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馥郁而清新;松油慢慢渗了出来;很多的松球滚落一地,开裂的松子迸溅而出,几只鸟惊魂而起,呼啦啦朝远处飞去。
用这棵红松的厚木板铺成的桥,稳固、结实、平整。多少事物从桥上走过,多少时间从桥下流走。每当我从红松桥上跨过,就会想起那个黄昏里那轮壮烈的落日,无数次在我的心头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