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锦灵

　　《花样年华》重映，终于可以把“欠”的票补上。经典影片再现，除了抚慰观众的怀旧心理，更重要的是在当下社会背景和文化环境下激荡或重塑观众的审美，也有效地给新片的摄制提供艺术参考，鞭策新片不断致敬经典并提升品质。

　　《花样年华》的创新性、精良摄制以及所运用的镜像、隐喻、渲染、留白等艺术手法，是当下不少影片缺失的，却是经典影片的必备要素。

　　不同于绝大多数影片所诠释的婚外恋题材，《花样年华》呈现的只是发生在两个家庭的闭环里——一个家庭的丈夫、妻子，与另一家庭的妻子、丈夫之间的交错关系。看似缘于配偶的出轨行为，男女主人公俘获接近彼此的机会，最终也沦为出轨的双方，步配偶的后尘。其实影片要表达的，并非这番简单的情感逻辑，和一两个家庭的婚恋矛盾，而是一种社会心理与人性真相，是一种必然性，即使没有配偶的出轨，男女主人公也终会“邂逅”。

　　男女主人公各自的配偶周太太和陈先生，在片中只闻其声、未见其面，连群众演员都算不上，却作为一种精神枷锁无处不在，紧扣于男女主人公的心路历程。这些都突破了平常婚外恋题材的框定和主旨。

　　影片有意无意运用镜像理念，表述对仗式的故事。不仅讲述周慕云与苏丽珍两人的，也在诠释陈先生与周太太的。男女主人公对待各自配偶出轨的态度十分较真，很想获悉周太太与陈先生是如何开始接触并顺理成章地交往的，于是，他们不断在一起模拟和排练对方出轨的情节和感受。两人已不经意用实际言行赋予了明确答案，只是他们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或不愿自知罢了。

　　周、苏的交往，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显性演绎出陈先生与周太太的交往事实，显性与隐性之间，存在镜像关系，虽然片中鲜有陈先生与周太太的戏份出现在镜头里，但借助周、苏的来往，可以推测并知晓。

　　隐喻手法体现更明显。旗袍隐喻女主人公的心情变化，逼仄拐转的走廊隐喻某种缠绵又纠结的心理；雨中的路灯隐喻心灵的孤寂；钟表隐喻特定时刻或某种结束等等。男女主人公的变与不变，也是一种隐喻：男主人公的服饰几乎一成不变，仿佛永远一套西服加领带；女主人公却凭借不同色泽和款式的旗袍表达各个阶段的情感微变，既出挑了自身格调的孤傲、雅致，以及对琐碎生活的不将就、不流俗，更抒发某种挣扎、凄婉的心境。

　　影片还通过环境细节来渲染角色心境。大场景的色调昏暗、湿漉，仿佛有下不完的雨和辗转不完的楼道，与剧中婚恋的状态很吻合。阴晦的氛围中，男主人公笔挺的西服、女主人公华美的旗袍与之形成某种格律，彰显他们的情感并不适配所处世俗，也就注定凄美结局。

　　按常理，影片多半要完整地讲故事，《花样年华》恰好“反故事”，甚至有意肢解故事，让原本可以浑然一体的情节支离破碎。爱情只是外壳，导演要揭示的是复杂而幽微的人性，以细节的刻画达到人性近乎完整地呈现，拼贴出内心世界的版图。

　　对于留白，影片几乎用到极致，片头到片尾几乎每个节点都有，导演或许深谙中国传统书画的理念，影片的人物、台词、场景，尤其是情节，都尽量简洁，只过滤出细节，推动故事的行进。

　　对于文艺片，观众总有误解，以为形而上、不及物。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从商业的角度考量，总能攫取文艺片中的商品元素和商业的可能性。如苏丽珍的诸多样式的旗袍，既可以宣传中国服饰之美，又可以作为具体商品的一个卖点。中国人早已知晓旗袍的美与文化，自然而然会成为观影后的女性谈资和消费可能性。如果在海外公映，外国的女性观众对这些考究的旗袍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真正高级的商业及商品，往往具备文化底蕴的支撑和艺术氛围的浸润。艺术和商业完全可以相辅相成，只是需要努力找到平衡感和契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