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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景德镇——

满窑之后是开窑

  序章 文明的窑变

  这座城,就是一座窑

  天空是穹顶,昌江是火膛

  珠山上千年往来的风

  凛冽切割着窑工们的手掌

  

  泥土进来,瓷器出去

  匠人进来,故事出去

  每一场迁徙都是一次配釉

  每一场战争都是一次火浴

  

  世界遗产名录上,添了景德镇的名字

  但真正的卓绝

  是那还在转动的辘轳车

  和还在出汗的指节

  

  这座城,久经窑火

  从里到外,都透着瓷光

  经历窑变,文明的印章

  早就已经加盖其上

  

  第一章 高岭很高,长岭很长

  蛟潭的松树在慢慢悠悠地长

  不知道自己会成为窑柴

  山谷里的昌江在曲曲折折地走

  不知道自己要运送一座城

  

  高岭也不知道

  它这座原本普普通通的山

  将来会写进一座城的户口本

  那座城的名字叫:昌南

  

  直到某个黄昏

  长岭瓷石掺进了高岭瓷土

  二元配方像一句咒语

  窑火第一次没有咬碎瓷器

  

  从此,有一种瓷

  如雪如玉,如钢如铁

  让全世界的陶工

  都知道一个词语:Kaolin

  

  高岭真高

  高到摸到了汉唐的云

  长岭真长

  长到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第二章 莲花墩,菊花心

  三道脚板两道铲

  一瓣一瓣细细踩

  莲花墩上,菊花心里

  水和土,熟成了同一种体温

  

  徽州的泥料秤,饶州的利坯刀,南昌府的 红炉笔

  操着各种方言纷纷而来

  巨大的练泥池,手脚并用

  练成一团泥,分不出彼此

  

  过手七十二,一人一生一件事

  一件事,养活一座城

  莲花墩上,菊花心里

  一座城,就这样练成

  

  御窑厂的督陶官,定了规矩方圆

  会馆里的香火,认了亲疏远近

  这座城里,八方而来的匠人心里

  有了一种比青铜更清脆的声音

  

  第三章 挛窑,非一日之功

  御窑厂的墙

  是清朝的砖压着明朝的砖

  窑砖上的汗

  是今天的咸叠着昨天的咸

  

  挛窑师傅说,挛一座窑

  要七七四十九天,其实是十天半月的活

  剩下的三十多天

  是让砖和泥慢慢想起火的样子

  

  挛窑时候,师傅不说话

  弓着身子钻进窑膛

  一块砖贴紧一块砖

  像排兵布阵

  

  挛窑师傅的手

  比尺子准,比水平仪稳

  每块砖放下去

  都是一次测量

  

  每块砖都要严丝合缝

  不能漏掉一丝火

  等到最后一层合拢

  这座窑就有了心脏

  

  周边的民窑也跟着跳

  从观音阁到落马桥

  从里弄巷子的陶歌到草鞋码头的号子

  都应着同一个节拍

  

  第四章 手随泥走

  珠山影子落下的地方

  每双手都有自己的说法

  拉坯的守着一团泥

  画坯的守着一支笔

  

  泥在掌心旋转

  像地球在宇宙里自转

  手随泥走,泥随心走

  这只碗从无到有,三次呼吸的节奏

  

  坯拉好了,搁在架上晾

  等它硬到能听懂刀刃的语言

  晒坯无定时

  全凭一双手去感受,那最后一丝凉气

  

  利坯刀贴着胎体游走

  手落刀落,手起刀起

  泥胎已透见对面的影子

  这只碗从厚到薄,一炷香的工夫

  

  画坯的女子终于落笔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心里那朵花开得刚好

  这一笔下去,青花便种在了烟雨里

  

  一只碗做成的时候

  一座城也就做成了

  这座城的名字

  写在每一只碗的碗底

  

  第五章 浮梁·放水柴

  浮梁的县令说

  浮梁这县名取得好

  浮梁浮梁

  顺水浮来的全是栋梁

  

  浮梁的县令很骄傲

  别的知县七品跪着回话

  他戴着五品同知衔

  端着小盏啜茶

  

  不是架子大

  是浮梁境内的木船竹筏

  一年四季流个不停

  是这个县供养着半个朝廷的窑火

  

  绵延迤逦的青山上

  马尾松一排排倒下

  滴脂的松柴嘹亮着砍柴人的号子

  流进建溪,流进昌江

  

  一段一段的窑柴,一捆一捆的槎柴,

  像一座又一座移动的森林

  顺着水,向南又向南

  直到昌南小镇上的各个窑口

  

  知县巡窑的时候不坐轿

  卷起袍角踩进窑渣堆里

  窑工们递过来粗瓷大碗

  他微微皱眉,然后仰头就喝

  

  他知道

  县志里和税银里的厚重浮梁

  在这些低下的头颅拱起的脊背上

  在这一双双沾满瓷泥的手掌上

  

  第六章 满窑

  他站在窑膛里

  光着膀,弓着背,侧着身

  他双手托起一只匣钵

  稳稳地码进窑位

  

  身后是一条火路

  身前是另一条火路

  他要让每一条火路都畅通

  让火焰到达每一件器物

  

  大器装中,小器装边

  他念着的口诀,很像咒语

  其实窑火从前往后烧

  窑头放大器,窑尾放粗碗

  

  又或者,本就不是说窑位

  是满窑师傅几百年的智慧与信念

  大与小,粗与细,官与民

  在这座窑膛里,是邻居

  

  官搭民烧的制度

  让官窑的匣钵挨着民窑的匣钵

  一窑的好坏,不看官器看民器

  民器活了,官器自然就亮了

  

  满窑了,窑满了

  匣钵在窑膛里排放得齐齐整整

  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又像一片修剪了枝丫的泥质森林

  

  窑火将在今夜升起

  无论官器民器大器小器

  都将在这场烈火里

  各自蝶变

  

  第七章 把桩,千度之上的判官

  眯在太师椅上,蹲在火窑门口

  把桩师傅很多时候都仿佛一尊泥塑

  不动声色中

  其实他在仔细地听声辨色

  

  火苗的啸叫

  匣钵的膨胀

  釉面在融化前的一次叹息

  他都听见

  

  从暗红到樱桃红

  从橙黄到亮黄

  从亮白到炽白

  火舌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他都看见

  

  他用铁钩钩出火照子

  釉面在光亮里睁开眼

  对视中,他拍了拍手缓缓开声

  到了,可以歇火了

  

  千度高温里

  他是唯一的判官

  千度高温外

  满窑的器物,等他一句话定生死

  

  第八章 开窑

  三宝国际瓷谷的开窑场景

  胜过陶溪川的周末摆摊

  年轻人都知道

  他们架起手机对准窑门

  

  弹幕如飞絮飘过屏幕

  好多人在等,流量好热

  窑门打开

  手机有些承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气

  

  匣钵一个个端出来

  有的成了,有的裂了

  有的美得让人尖叫

  有的丑得让人沉默

  

  开窑就是开情绪

  不管过了多少年

  不管换了多少人

  双手的颤抖,一如当年的老窑工

  

  第九章 价比黄金

  目光扫过釉面与胎骨

  看色先生的心中已有定数

  待指尖叩响碗腹,他朗声报品

  上色,二色,三色,脚货

  

  元青花带着波斯的蓝

  漂洋过海,去了麦加

  苏麻离青在胎上游走

  晕散成沙漠边缘的云

  

  克拉克瓷载着东方的图景

  穿越风暴,抵达阿姆斯特丹

  折枝菊与郁金香在桌案相遇

  欧洲的餐桌从此换了面容

  

  纹章瓷的釉层深处

  家族的荣耀被钴蓝固定

  家族的姓氏被窑火记住

  瓷器与欧洲贵族,从此互为印章

  

  甚至隔海拾起青花矾红描金的模样

  反烧一炉伊万里瓷

  瓷上无姓

  海浪替它签了名

  

  遥远的海洋彼岸

  高鼻深目的收藏家戴上白手套

  翻看,翻看,再翻看

  在鉴藏清册上写下:China

  

  第十章 坯,还是要晒的

  也有下雨的日子

  坯架上晾着半干的胎

  等太阳出来

  等风把水分带走

  

  这座城的历史,也有雨季

  元末的战火烧过窑口

  明末的饥荒饿过窑工

  清末的洋瓷挤过市场

  

  湖田窑的废墟上

  野草盖住了碎瓷

  碎瓷盖住了宋元的路面

  路面下面是更老的窑床

  

  一层一层

  像翻开一本泥做的史书

  每一页都烧过

  每一页都没烧完

  

  但总有人在废墟里

  捡起一片瓷

  擦干净

  放回坯架上

  

  老窑工搓着手说

  坯还是要晒的

  窑还是要烧的

  等天晴,等地暖,等下一窑装满

  

  废墟里的那只手

  也许就是这只

  千年以来窑工的手

  也许从来就没有换过

  

  第十一章 渣饼能垒太平窑

  渣饼是驮窑的老黄牛

  驮完这窑驮那窑

  实在驮不动了

  还可在昌江河里打水漂

  

  圆的扁的,沾着旧釉和陈灰

  堆在墙角都没人瞅

  八月十五月光光

  孩子们将它一片一片垒成筒

  

  毛仔在最底下垫了三块大的

  细佬往里塞马尾松

  奀妹把最圆的一片

  扣在顶上当月亮的门

  

  塌过一次

  老窑工走过来,蹲下,用手掌比了比风口

  说:留东边,火喜欢往昌江走

  说完,起身,没多留

  

  火柴划第三根才燃

  火苗顺着渣饼的缝往上爬

  一片红,两片红

  整座筒烧成通红的灯笼

  

  陶瓷博览区门口有座大的

  一丈多高

  火树银花,照着游客的手机

  手机照不全巨大的童宾青铜像

  

  里村花园转盘处那座

  水泥做的,不烧

  静静看着上下班的人流

  中秋夜有人在它脚边,放了一束松枝

  

  至于昌江下游,咸丰八年的那座

  照过太平军的铠甲

  也照过窑工们分粮的碗

  昌江的风一吹,还有余温

  

  毛仔说:明年还垒

  细佬说:柴我来捡

  奀妹没说话

  把顶上那片圆渣饼,揣进了兜里

  

  渣饼本是废物

  松柴本要进御窑的膛

  今夜,它们合伙

  把这座城的历史,又烧了一次

  

  第十二章 不只是青花

  青花从白里长出来

  像春天从雪里长出来

  像一座城从泥土里长出来

  然而,这座城不只是青花

  

  祭红从铜屑烧出来

  烧十件,成一件

  那九件碎在窑底

  垫高了后来的窑床

  

  郎窑红从温度烧出来

  多一度就流了,少一度就乌了

  刚刚好的那一度

  匠人用一辈子去等

  

  茶叶末从灰尘烧出来

  窑灰落在釉面上

  没人想要它

  它自己成了一门釉色

  

  这座城的颜色,没有一种是天生的

  要么是试错的副产品

  要么是意外的正果

  两千年来的对对错错,渲染出了这座城

  

  就像浮梁古县衙的门槛

  被穿草鞋的脚和穿朝靴的脚

  一起踩凹了

  凹成一个月牙

  

  就像乐平古戏台的柱子

  刻着麒麟也刻着蝙蝠

  神仙和凡人

  在一根木头上看戏

  

  这座城,不只是青花

  青花是它的名片

  但不是它的全部

  不是它的全部

  

  是烈焰中签下的契约

  是窑灰里沉默的证词

  是门槛上岁月的吻痕

  是藻井下隔世的对台

  

  是窑里也是瑶里的石板路

  是石板路上那越来越深的车槽

  槽有多深

  这座城的历史就有多厚

  

  跋章 China

  c

  是飞旋的辘轳车

  白发的老瓷工在缺口处

  伛偻端坐

  

  h

  是满窑时候的炉

  窑尾烟囱有柴火的精灵

  袅袅飞出

  

  i

  是描绘青花的笔

  一滴钴料不小心甩出

  氤氲成雨

  

  n

  是等待开启的门

  将入窑一色与出窑万彩

  划然而分

  

  a

  是讶异万分的嘴

  乱了汉唐惊了宋元

  千年一醉

  

  c-h-i-n-a

  是昌南,是瓷器

  是中国,是印迹

  是心中的一句又一句

  

  □ 余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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