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启红
生活于尘世间,常常会希望能做一只鸟。我最羡慕的是乡野中一些与我们生活际遇颇多交集的鸟儿。
这些鸟儿,其貌不扬,我们且称它们为“凡鸟”,一如平凡的你我,毫不招摇地居于鸟国里,像沉默的碑塑,陪伴时光兀自鸣唱。
但逢周末,我必携妻儿到乡下闲住一两日,与年迈的双亲共享陪伴的温暖。清晨,我总会被婉转的“清唱”唤醒,只听见一声短促的破音,打破黎明前的黑暗,此后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时,我便屏气凝神,尽情地欣赏着这些早起的乌鸦们在乡村“维也纳”黑色大厅的表演。我委实没有料到,乌鸦们竟能如此精通音律。
旧时的乡间,散落着许多庙社,每一座庙社边上,几乎都傍着一棵或是数棵枝虬叶茂的樟树。这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树,岁月浸入了树的骨肉,像久经世故的老人,从容、慈祥,却仍然蓊蓊郁郁,好不壮观。然而更壮观的,是那在黑夜里栖息于樟树枝头的乌鸦。落日时分,倦鸟归林,那一群拥挤着的身躯,于树丫间自在腾挪,跳跳跃跃,无拘无束,像极了开一场热烈的讨论会。村里的老人讲,它们是在分享一天劳作的心得,尽说些哪儿的虫子更肥美的逸趣奇闻。抑或是与人世间的婆娘一样,在家长里短里说自己的崽女,讨论哪个争气哪个不争气云云。
在古籍里,对乌鸦为数不多的溢美之辞乃是来自它那反哺的孝行。据说,乌鸦在垂垂老矣之时,它们的后代不离不弃,日夜服侍、嘘寒问暖,其情何切!放诸人世间,倘若我们都能够做到“乌鸦反哺,羔羊跪乳”,那该多美好!
春天,风和日丽。看着燕子归来是一件极美的事。
在乡间,燕子是春日里最好的装饰,宛若流动的充满灵性的风景。儿时,看着它们登堂入室,就像家里迎候了一位同龄的分别许久的姑舅表兄弟,让人倍觉兴奋而又亲近。
往年春耕,父亲都要扶犁掌耙,在田畴间飞奔。我常常忆起这样的场景:牛铃儿的脆响在空气中荡漾,和着泥土的芳香四处飘散;牛鞭挥过,虽然屡屡造成误伤,燕子们仍低低地盘旋在父亲的周围,衔泥筑巢,捉蚓育儿。燕声啁啾,惠风和畅,紫云英扎堆儿开放,如此醉人不已的光景,永远是我童年的好梦。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话,道尽了人世间的沧桑变幻。然而,燕子带给我的印象,是平等的象征:它并不挑剔,也远无世人的市侩和势利,只要益于建造巢穴,便安心定居。所以,在古人的镜像里,燕子被当作吟咏的常客,“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年去年来来去忙,春寒烟暝渡潇湘。低飞绿岸和梅雨,乱入红楼拣杏梁”,寥寥数语,便写尽燕子风流。
春夏之交,乡间漫野皆绿,正是农事忙碌之际。许是怕世间的人类偷懒罢,杜鹃扯开了喉咙,叫着“布谷、布谷”,声声催得急,全然不顾自己就是一个疏于营巢的懒鸟。母亲告诉我,这杜鹃即是布谷鸟,会在春耕之时提醒农人稼穑。儿时,我曾跟随父母姐妹耘田插秧,农事艰辛自不必说。可是,当我听到旷宇间杜鹃那悠长绵远的鸣叫,心中竟有异样的感觉,手脚倒也更快了些。
这仅是我童年中关于杜鹃的认知,显然并不确切。我对杜鹃的敬重,始于我弱冠之后在教材中读到它的一则典故。据说,古代蜀地有一位名叫杜宇的国君,人称望帝。在位期间,其教民务农,深得人心。后来他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魂化杜鹃,暮春啼叫,以至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动人心腑,引来众多骚人墨客吟咏不息,由是“杜宇啼血”流传千古。只是,在这个典故中,杜鹃的叫声已从“布谷,布谷”变为“民贵呀,民贵呀”,似是劝诫后世君王当爱民如子。
在鸟国里,乌鸦和杜鹃都经历过人类的非议,与弱势的麻雀相比不值一提。一段时期,麻雀曾与老鼠、苍蝇、蚊子一起,成为人们竞相残杀的对象。人们荼毒麻雀的理由似乎冠冕堂皇,因为它是糟蹋粮食的罪魁。
事实证明,麻雀偷吃的粮食并不比我们人类浪费的多。麻雀背负了黑锅,只能默默担当。要等它洗白冤情,恰是人类自悔之时。许多年前,川蜀一带蝗虫肆虐,曾火速征集2万只麻雀以制虫害,却未能如愿,这确乎是自然的报复。
现今,在城市,在乡村,间或有些许的麻雀停驻,悠然觅食,自在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