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0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灶头上的年

听读井冈

  □ 邓爱勇

  没有谁会惧怕这头叫“年”的恶兽。相反,人们说起它,看着它一日日走近,无不是眉开眼笑,都乐意拿出家里最好的衣食用度去迎奉它。

  我记忆中的年,比一般的年来得更早一些。秋尽霜降,地里的红薯挖回家,留着泥,放置一些时日,表皮变软,糖分沉淀。选一个出太阳的好天气,到塘里洗净,一堆堆放在木盆木桶里。不削皮,刨成片,用大锅沸水杀熟后,一片片平铺于晒簟上。晾晒三五日,就成了为过年准备的第一道吃食——红薯片。此时隔着过年尚早,村人们去挑水放牛,锄草摘菜,手里兜里常装着一把它。咬一口,有嚼劲,津甜。等到年近了,将红薯片用大粒粗砂炒过,焦香泛黄,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自家地里收上来用粗砂炒制的年食,还有花生和青豆。我的母亲不是做这些吃食的熟手,她常常把握不住火候,有时生了有时焦了,白白浪费了灶里的柴火,于是要请邻居帮忙。我们抬着装有生花生青豆的袋子,往上屋檐下的邻居家去。大块的劈柴熊熊燃着,锅里的粗砂要不时用锅铲翻动,咔—咔—咔,声音刺人耳膜,香味却越来越浓,我守在灶间不愿离开。拿回家里,母亲用坛子瓦罐将它们装了,塑料布蒙好口,细绳扎紧,再爬梯子放在阁楼上,留待过年。说是阁楼,其实只是用厚点、长点的木板铺在房梁上的一层楼板而已。母亲知道,这个高度挡不住我爬上去偷吃,担心我踩空摔下来,思忖再三,又把坛坛罐罐搬了下来。到过年,里面的吃食已被我和三哥吃去过半。母亲也不恼,只说,你两兄弟贪也贪吃,吃完了也晓得不争不闹,就这点我还算喜欢。

  缺油少荤的年代,我家大部分的年食都与油无关,但有两样吃食却省不得油。一种叫“易烙片”(音),将煮熟的红薯捣碎,掺进糯米粉、粳米粉,加水揉捏,用圆木棍滚压成比巴掌大些的圆形,下油锅,嗞啦声起。过油不要太久,须很快捞起,否则易老变焦。沥干油,香而脆。这是我乡家家户户必备的过年吃食,也是重要的交往馈赠用品。逢谁家嫁女或诞下男孩,妇人们用木托盘装着它们,外加一些鸡蛋之类,穿过上下屋檐,登门送上一份朴素的贺礼。后来,这种习俗改成了用包装好的糖果和小袋饼干代替,简单省事,花花绿绿还洋气好看,煎制“易烙片”的人家越来越少,我已很多年没吃过它了。

  还有一种用粳米和糯米粉混合煎炸的吃食,费油,家乡人把它叫作“糟圆子”(音)。米粉团揉搓成条后,摘或剪成大拇指盖大小的圆形、三角形,条件好些的人家会沾些芝麻粒。做了那么多年,我母亲仍然把握不了它的脾性。出锅后,它们一个个硬实得像倔强的小石头,极考验人的牙口。嚼着它,耳边像是跑过一列小火车,轰隆隆响。但我们家的孩子没一个挑嘴的,不待过完年,一坛子的油炸“小石子”就吃了个精光。

  年三十前一两日,米饼、麻糍作为最后一道年食登场。因为缺少糯米,我家麻糍做得少,但米饼是少不得的。粳米掺少量糯米冷水浸泡过后,就是考验人耐性和气力的磨米浆了。人钉在原地,身子前倾,石磨无数回推拉转动,要耗去我和母亲大半天的时间。等到洁白的米浆流满两个大木桶,我们抓紧时间烧起了灶火。大锅里架上蒸笼,铺匀蒸布,蒸汽升腾不散,母亲的头发看上去都濡湿了,贴在额头上。浇上一层米浆,熟后,再浇一层,如是反复。蒸好的米糕放在筲箕内,每次取几条,切成一指宽,跟鸡蛋、面条、骨头汤一起煮了,加青蒜叶,软而有嚼劲,是过年时人人爱吃的一碗早餐。

  这些吃食都准备停当,年就近在眼前,我几乎能听到它在门外的脚步声了。年三十夜里,母亲在我的枕头下放一双新袜子,某些年份里还有一身简单的新衣裳。墙那头,父母正划算着过两天如何待客,暗黄的灯泡一直亮着。我想着要守岁,却终于熬不住困,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夜里听得封门、开门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仍是困。一早醒来,众厅(祠堂)那边震天的鼓声、爆竹声一阵响过一阵,几百双脚都要踩进厅内。吃过米饼,我急急忙忙要跑出门。母亲叫住我,往我的衣兜里装一把炒青豆,说,新年里,发财发人,吃东西就是,莫乱说话。我知道,这就是年,它真的来了。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
~~~
~~~(外一首)
~~~
~~~
   第01版:头版
   第02版:要闻
   第03版:国内
   第04版:天下
   第05版:视线
   第06版:综合
   第07版:评与论
   第08版:民生
   第09版:读书
   第10版:井冈山
   第12版:品鉴
灶头上的年
春节序曲
年味
旧时年
伢崽盼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