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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月色

▲《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 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 编著 科学出版社
▲《青铜文化》 周广明 著 江西人民出版社 江西美术出版社
▲《商文明》 张光直 著 生活·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
▲《中国文明起源新探》 苏秉琦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何以中国》 许 宏著 生活·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
▲《翦 商》 李 硕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龚艳平

  一

  公元前841年,对中华文明史而言,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年份。

  这一年,是西周共和行政元年。从此之后,因文字记载获得妥善保存,中华文明史进入完全信史时代。这一年,是中华文明史研究的一个分水岭。从这一年上溯,历史是模糊不清的。《史记》虽然是从黄帝写起的,但是直到这一年开始才给予准确的纪年,此后的史家也依此延续。

  探索遥远的古代文明是人类的一个永恒的主题。追寻“上古三代”,探究“何以中国”,是我们对自身文化和血脉的叩问和探寻。为此,我国于世纪之交启动夏商周断代工程,用科学手段为夏商周三代校准“时间表”:夏朝约开始于公元前2070年,夏商分界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商周分界(武王克商之年)定为公元前1046年。虽存争议,但已是目前最优解。

  年表的初步确立,在古老的历史迷雾中,标下闪亮的坐标。

  二

  在过往的上古历史叙述中,商周易代的面目是模糊的。对于背后的细节,更是知之甚少。如今提起这个时期,大多数人的脑海中,估计首先会浮现一部《封神榜》,再多一点,或许会联想到青铜、甲骨。

  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开篇即言:“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但殷周之变具体如何“剧”,知之者不多,能说得清的人更少。李硕打磨10年,完成《翦商》,借助文献史料和考古发现,拨开重重历史迷雾,推想三千年前的风云激荡。

  所谓“翦商”,就是周朝讨伐翦灭商朝的计划。孟津观兵、誓师伐纣、牧野大战,武王克商。武王死后,辅政的周公旦取缔了商人的一些风俗,并消除了相关的文字记录,由此留下历史的记忆空白。

  殷周之变,华夏新生。王国维认为,“殷、周间之大变革,自其表言之,不过一姓一家之兴亡与都邑之移转;自其里言之,则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李硕说,殷周之变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政权更替,更是华夏文明形成史上里程碑式的革命。周朝所开启的礼乐文明,在中华文明发展史上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李硕通过独特的叙事与线索归纳,讲述殷周之变,讲述了一段与我们对“三代之治”认知不太一样的上古历史,揭示了一种新奇大胆又言之成理的历史可能性,可谓“一家之言”。这个“一家之言”,不同于“戏说历史”,是基于文献资料与考古成果的历史猜想、历史推理,并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体系。

  几千年的漫长岁月,需要添加多少辅助线,才能勉强攒出一个潦草的岁月拼图?猜想和推理当然会有瑕疵,不过这些属于白璧微瑕,对于上古史的研究,问题比答案多。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在《何以中国》一书中所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获知当时的真相,但仍怀着最大限度迫近真相的执着。”

  三

  历史的长廊里,上古文明的身影模糊,但那遥远的脚步声还在回响。这就是人类祖先遗留下来的文献典籍,以及存埋于地面或地下的文物实体。

  20世纪初,王国维创造性地用传世文献和地下文字材料互证的“二重证据法”,最终确认甲骨文和殷墟的主人系历代商王,使商代后期的历史成为“信史”。这一重大学术收获给了中国学界以极大的鼓舞。

  20世纪20年代开始,中国学界便开始以“二重证据法”——通过有限文献资料与考古发掘资料双重考证,来还原殷商文明,试图打通这段因史料缺乏造成的文明断层。百余年来,他们就像在茫茫大地寻找一个个脚印,串成我们祖先的足迹。

  考古学家张光直的《商文明》是一部成书于40多年前的经典著作。他依据当时已知的考古发现和文献材料,从历史文献、青铜器、卜甲和卜骨、考古学、理论模式这五个角度切入,勾勒了一幅商文明的图景。

  读老先生的书,也被他的一个历史构想——“三代平行发展”所震撼。商为夏的小国,周为商的小国。从另一方面来说,“夏遗民封国于杞,商遗民封国于宋”。杞这个夏的后裔,是商周两代的一个小国;商灭亡以后的遗留国宋,是周代的一个小国。因此三代的相互关系不仅是传承的,也是共同存在的同时期国家。

  “我相信三代平行发展的思想是解决中国古代国家形成过程的关键。”他认为,商文明上可追溯至夏,下可延续至周,其分界仅仅是由于政治变革造成的,而文化和社会的发展是不间断的。

  所谓“上古三代”,并不是完全线性发展的三个蛮荒世界中的文明孤岛,而是三个互相交会、互相斗争的文明核心,在它们周边还有许多共享着文明成果的小型文明,或称“方国”。

  在书中,他重点提到了羌方。对商人来说,羌方是一个特殊的国家。商人与羌方之间战争不断,商人经常动用大批军队,有时一次就多达1.3万人。据考证,羌方还是参与周人最后征商之战的众方国之一。

  读至此,容易让人联想到赣地的区域性文明——虎方。在江西文化符号丛书之一《青铜文化》中,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周广明介绍了赣江-鄱阳湖流域灿烂的青铜文化。20世纪70年代吴城遗址的发现,是中国南方青铜时代考古的重大突破,打破了“商文化不过长江”的旧说。据分析,这里是与商王朝处于同一社会发展阶段的雄踞一方的区域性文明。吴城文化既与中原殷商文明有密切关系,又有地方特色。

  殷商时期有几个以虎为名的国家,其中之一便是虎方。在所有殷商时期以虎为名的国家中,它的历史最为悠久,且所处的位置应是南方。根据分析,专家推测,“虎方”政治中心早期可能在湖北武汉盘龙城,晚商则转移至江西新干牛城。

  新干大洋洲青铜文明,集中反映了这个区域性文明的灿烂。新干大洋洲出土器物上的虎有57只,虎多成群、气势赫赫。以伏鸟双尾虎为代表的虎形器物,是商代江西虎方国家的文明符号象征体系。

  由于文献记载不足,长期以来,中国南方被扭曲成愚昧、落后的所谓“蛮荒”之地。如今,大量的考古发现证实,南方地区在中华古代文明的形成过程中,曾做出过令人瞩目的贡献,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四

  遥远的时代,“中华大地文明火花,真如满天星斗”。

  这是考古学家苏秉琦在《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中提出的“区系类型”说,勾勒出全国六大区系并立的模式,更为形象的说法是“满天星斗”。对中华文明的起源,他认为,新石器时代的中华大地存在着发展水平相近的众多文明,如同天上满天星斗。

  苏秉琦强调“多元”,他的学生、考古学家严文明提出“重瓣花朵”:中心位置在中原,好比花心。围绕中心的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为主体的文化区,就好比内圈的花瓣。在这一圈花瓣的外面还有很多区域文明,这些区域文明好比是外圈的花瓣。花心与内圈花瓣、外圈花瓣共同构成中华文明的整体,既是统一的,又是多元的。

  某种程度上,寻找文明起源,并不是一个寻找既定答案的过程,而是一个阐释观点的过程。这不是一道填空题,而是论述题。中国考古界关于文明与国家起源的考古学探索,在20世纪下半叶以来有过多种认知模式,比如“中原中心说”“满天星斗说”“中国相互作用圈说”“重瓣花朵说”“多元一体说”,等等。

  文明探索之路,任重而道远。中华文明五千年延绵至今,还有不少的“空白点”,等待我们去探究。夏商周断代工程结项后,研究中华文明起源这个更大的问题,随即被提出来。2002年春天,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启动,意图寻找并说清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发展的大脉络。距今,探源工程已经进行了20多年,深耕上古时代,并取得了一系列成果。

  良渚、陶寺、石峁、二里头,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四大都邑。二里头位于河南洛阳偃师,是一个晚于良渚、陶寺、石峁等遗址的广域王权国家,有“最早的中国”和“最早的王朝”之称。

  许宏在《何以中国》一书中,通过对一个个遗址的夹叙夹议,梳理中原广域王权国家的形成过程,勾画出公元前2000年的中原轮廓,尝试给出“何以中国”的答案。

  公元前2000年的时间段,中原王国先后建立起凌驾于周边王国之上的中央王国,中华大地上逐渐形成“广域王权国家”,中央王国和地域邦国处于一种特殊关系,中央王国是“国上之国”,周边地域邦国构成“华夏系统国家群”,他们共同构成了“华夏文明圈”。

  虽然二里头不能与夏都画上等号,但种种迹象表明:公元前2000年的时间段,似乎就是王朝诞生的前夜。

  五

  中华文明,犹如一条波澜壮阔的长河,奔腾不息,从未断流。几代学者接续努力,用考古科学实证了“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

  知从所来,明将所往。对历史深处的回望与探寻,正是为了指引并坚定未来的前行。

  历史的追问还在继续,努力回答那古老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问题代代相传。不同的是,由于手握前所未有的技术与工具,更多的惊喜与精彩将破土而出。我们从未如此逼近答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推开历史半掩的门,上古月色,横绝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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