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0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掐掐青蒿,咬咬春

  □ 帅美华

  掐蒿,掐的是春天刚出来的蒿子嫩芽,把它揉进糯米粉里,用春天的嫩汁,润湿细腻的米粉,染绿柔韧的面团,再包上去年的腊味,然后放到大火上蒸。用嘭嘭的烈火和汩汩冒着气泡的沸水,提炼出美食加盟春天后的更美味道。

  咬一口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软糯香甜的,青绿可爱的蒿粑,就是跨入春天的快车道,咬住整个春天。

  这一古老的习俗不知道流传了多久。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童年,我的三月,就是在一片茵茵的蒿草中度过的。因眼耳鼻舌手的共同参与、协同运作,小小的我轻易就能分辨出蒿和艾,也知道蒿也是有分别的。在我掐回的一篮子蒿芽里,祖母择出两株大同小异的嫩芽,用我们村的俚语,告诉我如何认识大叶蒿与麦蒿。

  我的村人也是挑剔的,做蒿子粑粑,只认大叶蒿这位“世袭的公主”(它的新芽必须依赖旧年的宿根才能萌出),而轻视那位随手可抓一大把的平民姑娘——麦蒿(麦蒿的学名是野艾蒿,优异的繁殖力,分解了它的精力,使它的茎叶无法过滤掉更多的苦涩),以至来到城市,面对疯狂掐取麦蒿做粑粑的人群,我露出惊诧的神色,又暗自愧疚这些年来对它的薄待。

  不管是大叶蒿,还是麦蒿,它们都是亲人的,粘人的,喜欢生长在有人居住的地方。当一个村庄失去了人烟,变成了荒村,不几年,蒿子也将随着主人远走他乡。

  “蒿里”是人的聚居之地,也是人的埋身之所,多年后读到一首西汉无名氏的挽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一种紧迫感便逼到眼前。

  蒿连接着生,又接通着死,在这两点连成的一线光阴里,我们唯有日日歌唱,才不辜负蒿子对人的情谊。我们何不在这蒿满泽畔地头的春光里,放歌纵酒、大块朵颐?所以吃蒿粑,又被人们称之为“吃青”“咬春”。吃一口蒿粑,就是敞开整个胃囊去拥抱繁花似锦的春天,那种酣畅,也只有吃过的人才有体会。

  在我的村子里,蒿粑的馅料也极有讲究,它必须要有去年腌制好的腊肉,去年存留下的干香椿,用豆腐炸制成的豆条和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大蒜。大火,翻炒出肉白里的油脂和腊香;高温,收紧瘦肉的纤维,爆出椿丫的浓香;豆条,吸纳着腊肉和椿丫的咸香;大蒜,衔来春天的讯息。

  蒿粑,只有春天才能吃到。整整一年的等待,等的就是这种垂涎三尺、一口咬住春天的意味。

  做蒿粑的过程是体验春天的过程,更是享受人情之美的过程。大伙聚在一处,手掌翻飞,欢声笑语。它的快乐摒除孤芳自赏的“独乐乐”,要求大家同心协力,同频共振,直抵“众乐乐”的谐和之境。

  祖母在时,每次做好蒿粑,她都要我端着碗一家家地分送。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大家一起吃,香才更喷喷”。而我常怀想童年掐蒿的时光,指尖轻轻用力,一朵嫩芽即落入掌心,因与蒿芽亲密无间,生死结盟,指甲盖里窝着一汪青绿,指尖也被蒿子独有的清香浸透。竹篮里,蒿芽满了,我并不急着回家,躺倒在一片青绿的麦蒿上,微闭着双眼,任由柔滑的阳光轻抚着脸庞,想着祖母正在家里吱吱呀呀推着石磨,磨着糯米粉,晚上就能吃到香糯的蒿粑,上下两排牙齿痉挛性地对咬了一下,一条涎水,小河般奔向春天。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头版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天下
   第05版:视线
   第06版:抚州
   第07版:综合
   第08版:专题
   第09版:民生
   第10版:樟树下
   第11版:三农
   第12版:融合
致读者
美食路
掐掐青蒿,咬咬春
夹巷修理铺
钟吕人家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