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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喧

  □ 张新冬

  一辆灰尘遍体的自行车放在楼下杂物间多年,看起来就像个尘满面鬓如霜的弃将。当年驰骋街巷,铃声清脆,如今蜷缩在幽暗墙角的旧梦里打盹。

  它曾是县城的流量小生,风头无两。如今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应该就是当初那拨最早骑上自行车的年轻人,他们的意气风发与胯下的自行车相得益彰。不管是上学上班、上街办事或闲逛,从安步当车的人群中飘过,那是曾经属于县城的速度和人车合一的风度。碰到熟人,锃亮的车轮钢圈与韧滑有力的刹车皮构成一次由远及近的物理性亲密接触,伴随着青春期出品的一声急刹车“吱!”——脱颖的灵魂便在眼前戛然而立。习惯的姿势是一只脚离开脚踏板斜撑在地上,保持最帅的角度与熟人寒暄几句,或者回头望向一个迎面骑车而过的婀娜身影,右手大拇指连摁几声撩人的车铃,风中便似乎有芳香几缕飘来,并捎带一句脆生生的笑骂——“神经。”

  一对青年男女,借车、练车,再骑车相送,如西湖借伞一样雷同的情节在县城的街巷、湖边、广场循环上演。因缘际会,一辆二八和一辆二六的自行车便从此形影不离,在生活的深处共穿梭。有时候,女人会借口累了倦了,侧身坐上二八车的后座,斜倚着男人宽厚的背,连衣裙一路飞扬,化作街上一道又甜又辣的风景——翻开家里的老相册,如果没有这些情节,是配不上那个时代的爱情的。

  假如没有自行车的普及,那么县城的爱情就会更接近古代的版本,步行出不了城郊的阡陌,骑马的张生李生看不到轿子里面的莺莺燕燕,满城多情的眼神都迟迟不能提速,只能等,或者错过。

  “从前的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样的描述很美,但总感觉圈小了人间情分的版图,限制了温柔释放的张力。

  自行车直白而简单,没有拥堵的资质,没有隐秘的心思,可以扛着上楼安放,可以骑着锻炼身体,虽然也迎来风尘与汗水,但唯有经过披风沥雨,才可以披肝沥胆。对于习惯鱼米气味的县城,必须适应一辆自行车的所有馈赠。

  后来,父母开始教子女骑车。一般教会老大就行,然后姐姐教弟弟,哥哥教妹妹。弟弟胆子小,姐姐便与女同学两个人携手扶着他学,先练溜车,再用右腿穿过三脚架练斜式骑法,最后上车座。女同学在后面说:“骑得真够慢,不过越慢以后车技就越好。”弟弟不知道这话是讥讽还是鼓励,他想知道的只是她俩扶车子的手究竟有没有放开。他不敢回头,左摇右晃硬着头皮往前骑……广场清晨的薄雾,渐渐被一个追逐梦想的身影驱散。

  到弟弟结婚时,靠自行车的后座已经不能把媳妇载进门了,父母掰着手指头商量,再寒酸也要组成一支烧汽油的迎亲车队:一辆勉强撑住门面的婚车,一辆普桑接舅公叔公,还要用小货车拉嫁妆,面包车可以坐摄像师傅。那时离小汽车普及还很遥远,但车队是县城娶亲的必备。就像有的山村必须由蒙着红盖头的新娘骑上一匹骏马,换车不行,换驴也不行,骑马才算明媒正娶。车马,虚虚实实驮满了人心。

  自行车画着生活的轨迹,还在一圈圈描画县城的身形容貌。后来,摩托车、电动车、汽车陆续加入,轿车接续着轿子的血脉,两轮电动车继承了自行车的衣钵。今天手拿遥控锁上汽车的一声“哔哔”,和当初锁好自行车后轮锁的一声“咔哒”,无论形式与灵魂都如出一辙。

  老爷子现在已经会骑电动车接孙子放学,但平常闲逛还是喜欢骑自行车上街。他知道修自行车的老师傅至今还猫在县城的某处角落补胎,那儿的树阴与阳光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他还知道,修电动车的不修自行车;修汽车的不修电动车,更不修自行车。他不知道的,是街边摆放的共享单车,为什么扫个码就能骑走。

  随着县城的腰身越来越丰硕,街巷弄堂、街坊四邻,都在丰沛的空间中不断被稀释,拉远。人们为了便捷有了新的足够现代的车马,却又不断围着香车宝马折腾忙碌:学车、买车、开车、堵车,维修保养、处理违章。有时候在高速路上百万军中杀出重围,也会唱上几句诸葛丞相四平八稳的唱腔:“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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